梦里,它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它还很小,小到能钻进老李的军大衣口袋里。它是一条小土狗,毛色黄白相间,瘦得皮包骨头,身上长满了虱子。它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翻到了一个发霉的馒头,刚要咬下去,一只大手把它提了起来。
那只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捏疼它。
阿黄被提到了半空中,四只爪子乱蹬,嘴里发出尖细的叫声。它看到了一张脸——一个中年男人,鬓角有白头发,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阿黄,皱了皱眉,说了一句:
"这么小就自己找吃的?"
阿黄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反应的。它只记得那只手把它放下来,然后掰了一块馒头,放在它面前。馒头是热的,刚出锅的那种热,散发着面粉的香味。阿黄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起来。
它吃得很急,差点噎住。那个男人笑了,伸手拍了拍它的背,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是阿黄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后来陪伴了它十四年的声音。那个在风里喊"阿黄"的声音。那个在雪夜里咳嗽的声音。那个在临终前呢喃"对不起"的声音。
那个声音的主人,叫老李。
梦里的阿黄又变回了那条瘦小的流浪狗,趴在老李的脚边,吃着热馒头,听着那个人的心跳声。老李的心跳声很沉稳,像一面鼓,一下一下的,敲在阿黄的耳朵里。
"跟我回家吧。"老李说。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护城河的水,深不见底。
阿黄摇了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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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黄没有醒。
王婶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阿黄趴在垫子上,头朝着藤椅的方向,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它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王婶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哭。她走过去,蹲在阿黄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黄的身体软软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所有的骨头和肌肉都松开了,所有的紧张和等待都结束了。
藤椅下面,那堆枯叶安安静静地待着,信纸的一角露在外面,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王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柳絮的味道,吹动了那堆枯叶,吹动了信纸的一角,吹动了藤椅上那条旧毯子的毛边。
"老李,"王婶对着空屋子说,"你的阿黄,来找你了。"
风把信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