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沉,很凉,但阿黄却觉得像被暖流击中。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它小时候吃奶时才有的声音,是极度满足和安心的表现。它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蹭,蹭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的掌纹里。
“好……阿黄……好孩子……”老李断断续续地说着,手指在阿黄头顶轻轻颤抖着,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确认。他的手指划过阿黄耳后的软毛,划过它眼角的褶皱,最后停在了它颈后那块小时候被野狗咬伤留下的疤痕上。
“跟着我……受苦了……”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愧疚,“没让你……吃好……穿暖……”
阿黄不懂“受苦”是什么意思。在它看来,有热粥喝,有藤椅睡,有老李摸,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日子。它用脑袋顶着老李的手,像是在说“不苦,不苦”。
老李的目光越过阿黄,看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是装烟草的。盒子开着,里面还剩小半盒烟丝。他的目光停在那上面,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却又极其遥远的东西。
“阿黄……”他费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阿黄的眼睛,“我……可能……要走了……”
阿黄看着他。它看不懂“走”的含义,但它看懂了老李眼神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牵挂,有疲惫,还有一种……像是终于要放下重担的轻松。那眼神,像护城河上的落日,沉下去之前,把最后一点光都给了它。
老李的手从阿黄头顶滑下来,颤抖着指向那个烟草盒子。
阿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帮我……拿……拿一点……”老李说。
阿黄立刻明白了。这是老李教过它的。以前老李想抽烟,手够不着,就会指指烟草盒,阿黄就会用牙齿咬住盒子边,把它拖到老李手边。这是它最乐意干的活之一,因为每次干完,老李都会笑着揉它的耳朵,说“好帮手”。
它现在还能干。
它绕到床头柜边,熟练地用牙齿咬住烟草盒的铁边。盒子有点重,它用力昂起头,把盒子从柜子上拖了下来。铁盒落在泥地上,“哐当”一声轻响。阿黄毫不在意,叼着盒子,把它拖到老李垂下的手边。
老李看着它,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泪光,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艰难地,从盒子里捏起一小撮烟丝。他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动一下,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捏着那撮烟丝,没有往烟斗里装,而是凑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陈旧的烟草味,瞬间充盈了他的鼻腔。他的表情似乎在这一刻舒缓了一些,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浑浊的眼睛里也仿佛亮起了一星火花。他吸了很久,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烟草味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撮烟丝,又看了看阿黄。
“阿黄……”他声音更低了,“这味儿……你……你也闻闻……记着……”
阿黄听话地把脑袋凑过去,鼻子凑近老李的手心。它用力嗅着。是的,它记着。它永远都记着。这是老李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它把那味道深深吸进肺里,刻进骨子里。
老李的手又抬起来,这一次,他把那撮烟丝,轻轻撒在了阿黄的头顶。
烟丝很轻,像灰一样落在阿黄的毛上。阿黄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细小的、带着老李体温和气息的颗粒,落在它的皮肤上,钻进它的毛里。它觉得头顶一热,仿佛老李的手还在那里,抚摸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