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0章 落叶归根梦归处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腊月初的夜风,像钝刀子似的从护城河那边刮过来,顺着老巷子的砖缝往人骨头里钻。阿黄蜷在藤椅上,觉得浑身的毛都被吹透了,可它还是不肯下去。

它记得去年冬天,老李会在这把藤椅上铺一层厚棉垫,再搭一条补了三个补丁的毛毯。那时候它趴在老李脚边,老李的脚就伸在它肚子底下,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有时候老李睡着了,它会悄悄挪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听着他胸腔里“呼哧呼哧”的风箱声,一睡就是一下午。

现在藤椅上什么都没有了。棉垫被邻居张阿姨收走了,说“留着占地方,阿黄也用不上”。阿黄不懂什么叫“占地方”,它只知道,没了那层棉垫,藤椅的藤条硬邦邦的,硌得它脊椎疼。它试着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个软和点的地方,可藤椅就这么大,哪里都硌。

风里夹杂着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响。阿黄打了个喷嚏,鼻涕泡吹起来又瘪下去。它把尾巴紧紧缠在腿上,把鼻子埋进前爪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老李的味道,混着它自己身上的土腥气,成了这冰冷夜里唯一的暖意。

它忽然想起,老李还在的时候,最怕它冻着。每次下雪,老李都会从屋里抱出那个旧木箱,里面装着破棉絮和旧毛衣。他会把这些东西塞进狗窝,再把狗窝搬到屋檐下,挡着风。有时候雪下得大,他会干脆把阿黄抱进屋里,放在火炉边。阿黄不喜欢火炉,太热了,烤得它毛发烧焦。老李就会笑着骂它:“傻阿黄,给你暖和还不乐意?”然后用脚把它往旁边拨一拨,让它离火炉远点。

可现在,狗窝还在屋檐下,里面空空的,破棉絮被风吹得露出了黑乎乎的棉絮。阿黄试过钻进去,可里面太冷了,没有老李的味道,只有一股霉味。它宁愿趴在藤椅上,守着那点残存的烟草味。

夜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远处护城河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着的眼睛。阿黄的眼睛也一眨一眨的,它太困了,可它不敢睡。它怕睡着了,老李回来时它不知道;它怕睡着了,那些梦就醒了。

它想起昨天做的梦,老李坐在藤椅上,摸着它的头说“我回来了”。它多希望那不是梦啊。它用舌头舔了舔藤椅的扶手,那里有个小小的凹痕——是老李的烟斗磕出来的。老李有个习惯,抽烟时总会无意识地用烟斗磕藤椅的扶手,一下,两下,像在打拍子。阿黄以前听着烦,总会用爪子去扒他的手。老李就笑着把烟斗举高,说:“阿黄,别闹,爷爷歇会儿。”

现在,那个凹痕还在,可磕出凹痕的人不在了。

阿黄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它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卡了口痰。它想咽下去,却咽不下去,只能“咔咔”地咳着,身子跟着一抽一抽的。它想起老李也是这样咳嗽的,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咳得整张床都在颤。它会跳上床,用脑袋蹭他的胸口,希望能帮他顺顺气。老李就会把它搂进怀里,拍着它的背说:“阿黄,爷爷没事,老毛病了……”

它现在也成了“老毛病”了。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越来越没力气,吃东西也越来越少。邻居们送来的饭,它有时候闻一闻就走开了,有时候勉强吃几口,却总觉得没味道。它怀念老李熬的粥——白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飘着几粒米花。老李会把它盛在搪瓷碗里,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看着它吃。它会吃得很快,生怕老李反悔。老李就笑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可现在,没人给它熬粥了。邻居们送来的都是剩饭,有时候是冷馒头,有时候是泡饭,没有一点米香。阿黄吃不下去,它就等着,等着老李回来给它熬粥。它相信,只要它等下去,老李一定会回来的。

雪越下越大,落在阿黄的毛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它觉得身上越来越重,眼皮也越来越沉。它想撑着,可身体不听使唤,慢慢地,它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没有梦见老李。它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还在流浪的时候。那时候它很小,毛茸茸的,跟着妈妈和几个兄弟姐妹,住在城郊的垃圾堆旁。妈妈每天晚上出去找吃的,天亮才回来,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或者烂菜叶。它会扑上去,抢着吃,妈妈就温柔地看着它,用舌头舔它的头。

有一天晚上,妈妈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它等了一天一夜,饿得肚子咕咕叫,最后只好跟着哥哥姐姐们,沿着公路往城里走。路上,哥哥姐姐们一个个走散了,最后只剩下它一个。它又饿又怕,缩在垃圾桶后面,看着来往的行人,不敢出声。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它冷得发抖。它看见一个黑影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脚步很慢。它以为是坏人,想跑,却饿得腿软。那个黑影走到它面前,蹲了下来。它闻到了一股味道——烟草味,混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是老李。

老李看着它,没说话,只是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半块馒头。他掰了一小块,放在它面前。它犹豫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老李就蹲在那里,看着它吃,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吃完,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它觉得安心。

“跟我回家吧。”老李说。

它不懂“回家”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人有吃的,身上有暖和的味道。它跟着他走了,走了很远的路,最后来到这个院子。老李给它搭了个狗窝,铺了干草,又给它盛了一碗粥。那是它第一次喝到热粥,烫得它舌头直缩,却舍不得吐出来。老李就笑着说:“慢点,以后天天有。”

从那天起,它就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老李。

梦到这里,断了。阿黄在藤椅上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它睁开眼睛,雪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藤椅上也积了一层雪,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想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可后腿怎么也使不上力。它试了几次,都滑了下去,最后只好放弃,趴在雪里,把头埋进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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