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很轻,轻得像老鼠蹭过门缝。
可萧然在桥洞底下长大的耳朵,分得清老鼠和人的动静。老鼠蹭门,是碎碎的、断续的;那一声,是整扇门轴转了一下,又停住——有人推开了账房的门。
萧然没有点灯,披衣下床,赤脚摸到门边。他住在账房隔壁的小耳房里,隔着一条窄廊。他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听见账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动声,间或有一两声极轻的咳嗽。
翻账房的人,在找东西。
萧然心里一沉。他白天刚把魏宪的底账从旧柜里取出来——他怕放回旧柜不稳妥,把那本蓝布册子用油纸裹了,塞进了自己床头枕匣的夹层里。此刻那本底账不在账房,在他枕头底下压着。
可账房里,还放着那几页残页的抄本,和几张他白天核账列的单子。
他正想着要不要惊动那人,账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焦糊味顺着窄廊飘了过来。
火。
萧然猛地推开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账房里火光熊熊,火舌从书案上那摞损耗册窜起来,舔上房梁,噼啪作响。一个黑影正从后窗翻出去,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萧然顾不上追,他冲回耳房,从枕下摸出那本蓝布底账,塞进怀里,又抓起桌上的茶壶浸湿了袖口,捂着口鼻,一头扎进账房。
火是从书案上起的,烧得最旺的正是那摞损耗册。他抄起墙角的扫帚,连扑带打,又抓起地上半桶浇花的脏水泼上去。火势被压下去一截,可房梁上的火舌还在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
药局院里乱起来。赵叔钱叔披着衣裳跑出来,孙录事拎着水桶,连住在后院的牛头也趿着鞋赶过来。众人七手八脚,把账房里的火扑灭了。
火灭之后,账房里一片狼藉。萧然站在门口,借着火把的光看进去:书案烧塌了半边,那摞损耗册烧成了黑灰,靠墙的一架书柜熏得黢黑,柜里的册子烧毁了大半。幸而他藏残页的横梁夹缝没被烧到——他从焦黑的横梁上摸下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几页残页完好无损。
“萧书办!“刘郎中气喘吁吁地赶来,脸上还带着睡痕,看见账房的模样,脸色煞白,“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纵火。“萧然把油纸包收进怀里,“我听见动静起来,看见一个黑影从后窗翻出去,账房已经着起来了。“
“纵火?“刘郎中瞪着眼,“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府司药局放火?“
萧然看着他,没有答话。刘郎中穿着中衣,脚上趿着鞋,头发散着,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可萧然注意到,他的鞋底是干的,而院子里刚下过夜露,草皮上还挂着水珠。
要是真从屋里跑出来,鞋底多少会沾些湿泥。
“大人受惊了。“萧然收回目光,“深更半夜的,大人先回去歇着,明早再清点损失。“
刘郎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