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不会撒谎。她说“别睡太死“,就是说今晚真有人要来。
月亮升到柳家堡的箭楼檐角时,刘三斤劈完了第三百斤柴。他数了三遍,三百零七斤,多出来的七斤是教头没规定的,但他需要这七斤换来的时间,柴房管事赌钱回来,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他把柴码整齐,斧子藏到最底层的柴堆里,刃口朝外。然后坐到井台边,用那碗盐水洗掌心的伤口,杀得钻心地疼,但疼能让人清醒。
井台是青石镇的石头,灰扑扑的,和镇口告示墙一个颜色。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爹把他推进枯井里,上面是马蹄声和惨叫,血顺着井壁往下淌,温热的,像下雨。他在井底数了四百多下心跳,数乱了,又从头数,数到天上没了声音,爬出来,爹变成了一堆认不出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数心跳。快,但不乱,就能活。
柴房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刘三斤没回头。他继续洗伤口,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脚步声有两个,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拖着地,是腿脚不利索;轻的那个呼吸粗,肺里有痰。不是练家子,是堡里常见的泼皮,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那种。
“就是他?“
“王管事吩咐的,'教训教训'。“拖地的那个笑了,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小子,怪你自己眼太尖。“
刘三斤把碗轻轻搁在井台上,盐水晃了晃,映出半个月亮。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两个黑影堵在门口,高的那个拎着根枣木棍,矮的那个手里是块半截砖。
“两位大哥,“他声音发涩,像饿了几天的猫,“柴房里有刚劈的松木,引火最好,我拿几捆孝敬?“
高的那个愣了一下,矮的已经骂起来:“少他妈装,“
刘三斤动了。
他没往门口冲,那是死路。他往井台右侧的柴堆退,那是他码好的柴,最底层藏着斧子。矮子的砖先砸过来,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高的枣木棍横扫,他矮身钻进柴堆缝隙,手摸到斧柄,刃口朝外,他记得。
柴堆被他撞塌,噼里啪啦砸下来。矮子骂着往前扑,刘三斤从柴堆里滚出来,斧子没抡,是用凿的,刃口戳进矮子拿砖那只手的腕子,像劈开一截朽木。
矮子惨叫,砖掉了。高的枣木棍已经举起来,刘三斤没拔斧子,他扑上去,用全身重量撞进高个子的怀里,两人一起摔进柴堆。枣木棍脱手,他先摸到,反手一棍戳在对方喉结上,闷响,像敲破一个熟透的葫芦。
高的那个嗬嗬喘气,蜷成虾米。矮子的手腕还插着斧子,血顺着柴堆往下淌,浸湿了刘三斤的裤脚。
刘三斤爬起来,数心跳,八十、八十一、八十二……还是快,但不乱。
他拔出斧子,在矮子的褂子上擦了擦血,重新藏回柴堆底层。然后坐下来,把塌掉的柴一根根码回去,码到第三百零七斤时,柴房管事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带着酒嗝和哼唱。
“……劈完了?“管事踢开门,灯笼光照见满地狼藉,“这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