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斤把两块布叠在一起,暗红色的血渍边缘对得上,针脚也合得严丝合缝,两片被撕开的布重新拼回一处。
六年前西跨院那场火,烧死了周管家,烧塌了半间厢房,堡里对外说是烛台倒了引的棉纱。刘三斤躲在水缸里,亲眼看见黑衣人捅完第三刀,把烛台往地上一推,火苗子蹿起来之前,那人弯腰在周管家胸口摸了摸,扯走了什么东西。
原来扯走的是这个。
“堡主……堡主让你死,你就得死……“二管事咳出一口血沫,灰布袍子上的烂花又洇深了一层,“你以为找着这个就能翻案?县太爷的轿子都是柳家抬的,你告到京城去,也……“
刘三斤把水囊塞子摁回去,挂回自己腰上,麦饼揣进怀里,低头看了二管事一眼。
“我没说要告官。“
二管事愣了一下,血丝糊住的眼皮往上抬了抬。
刘三斤已经转身走了,浮光步一起,人影在白茅丛里晃了两下,眨眼就进了荆棘密布的陡坡。二管事张了张嘴,想喊那两个护院追,络腮胡抱着碎腕子在地上打滚,瘦护院还捂着肋帮子抽冷气,谁也没法动。
荆棘丛里的刺划破袖口,刘三斤没觉得疼,脑子转得比脚步还快。
疤脸引二管事来枯井,是想借刀杀人灭口,二管事揣着血布来,是想找到他那块碎布后一起销毁。两边各怀鬼胎,偏偏都撞到他手里,这运气像是老天爷故意往他兜里塞的,塞得他手心发潮。
柳家堡的护院出来抓人,超过时辰不回去,堡里肯定要派第二批。二管事嘴里“上面的人“是谁,他还没摸清,这块血布能不能撬动柳家,他心里也没底。浮光步是快,可快不过弓箭,快不过人多。
他得在第二批人出来之前,回到堡里。
最危险的地方,疤脸不敢明目张胆地搜,二管事栽在枯井边的事,也够柳家乱一阵。更重要的是,阿苦还在柴房,那丫头片子知道他埋血布的地方,疤脸既然能探出这个秘密,阿苦的嘴未必撬不开。
荆棘丛尽头是条山溪,水浅,石头滑,刘三斤踩着浮光步的诀窍,脚尖在露出水面的青石上点了三下,漂到对岸,裤脚只湿了一半。溪边有片野生的薄荷,他掐了几片揉碎,往脸上抹了一把,清凉的涩味冲淡了血腥味,也冲淡了赶路蒸出来的汗气。
柳家堡的北后门开在厨房院外,专供送柴送菜的走,这个时辰该换班了。
刘三斤没走门,绕到后墙根那棵歪脖老槐树下,树干上有个被雷劈出的空洞,小孩拳头大,他当年当杂役的时候,常把偷藏的馍馍塞进去。现在洞里塞着一团干草,他掏出来,草芯里裹着一把铜钥匙,齿纹被磨得发亮,是厨房老孙头赌输了钱,跟他换半块饼时押的,说好了三天赎,三年了也没来赎。
钥匙插进北后门西侧的杂物间门锁,咔哒一声,锈住的锁芯涩涩地转了一圈。
杂物间堆着过冬的白菜和腌菜缸,酸腐气呛鼻子。刘三斤从缸缝间挤过去,推开通往厨房院的窄门,正撞见烧火丫头翠儿蹲在井边洗菜,萝卜缨子漂了一盆。
翠儿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萝卜掉回盆里,水花溅到下巴上。
“周、刘三斤?二管事不是带人抓你去了吗?“
“抓着了。“刘三斤把湿裤脚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腿上被荆棘划的血道子,“又放了,堡主另有吩咐,让我回来取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