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那声音像有人从井

作者:歪头菜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刘三斤的手摸向腰间的柴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透了。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底踩碎了一块干红壳,咔啦一声,在死寂的石室里炸得格外响。

床上那人动了动,花白的鬓角蹭在石床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然后那人翻了个身,脸转了过来。

不是他爹。

或者说,不完全是。那人的五官轮廓确实是他爹周德昌的,可皮肤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多年,眼皮是合着的,嘴唇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他爹活着的时候,右边门牙缺了半颗,是年轻时给人扛货磕的。

这人的牙是全的。

刘三斤的柴刀已经拔出来半截,刀身擦着鞘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就在这时候,那人的眼睛睁开了。

眼珠子是黑的,瞳孔却泛着点金红色,像井底偶尔翻上来的那种磷火的颜色。那人直挺挺地坐起来,脖子没打弯,上半身像块门板似的直接竖起,关节发出一串咔啦咔啦的爆响。然后他歪了歪头,金红色的瞳孔对准了刘三斤,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

“野子?“

声音是他爹的,连那个“子“字尾音往上飘的调子都一样,“长这么大了。“

刘三斤的刀彻底拔了出来,刀尖指着那人喉咙,没说话。他掌心里还有刚才抠铜钱时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凝了,此刻被天枢钱烫过的余温一激,又开始往外渗,顺着刀柄往下淌。

那人,或者说那东西,似乎闻到了血味儿,金红色的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竖线,鼻子抽了抽,笑容变得更大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后面发黑的牙床:“你血里有天枢钱的味道……你把它嵌进去了?“

它从石床上站起来,动作很怪,膝盖不打弯,是直挺挺地往前飘,布鞋离地三寸,鞋尖那个破洞里的黄袜子清清楚楚。它飘到石室中央,七盏铜灯忽然无风自燃,火苗是绿的,照得它青白的脸像蒙了层鬼火。

“嵌进去就好。“它说,声音还是他爹的调子,可语气完全不对,带着股子按捺不住的欢喜,像等了十八年的赌鬼终于等到庄家开盅,“嵌进去,门就锁死了。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咱俩在这儿,正好把当年那桩事办完。“

它抬起手,青白的手指指向石床后面。刘三斤这才注意到,石床背后的石壁上刻着字,密密麻麻,不是用刀凿的,是用指甲刮出来的,笔画里嵌着黑褐色的垢,是血干了的样子。

最上面一行字最大,刮得最深:

“德昌负我,以子偿。“

下面是一排小字,是生辰八字,第一个就是他爹的,墨迹已经发黑了,再往下数,第二个是他自己的,墨迹是新的,像刚刻上去不久,笔画里的石粉还是白的。

那东西飘近了些,绿火苗把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影子不是人形,是团扭曲的东西,像很多条胳膊和腿缠在一起,中间裹着个鼓囊囊的核。它歪着头,金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刘三斤握刀的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在说悄悄话:

“你爹当年答应把我带出去,结果他自己跑了,还填了井口,让我在这底下泡了十八年。我出不去,他也别想安生。我找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找着他儿子的八字,正好替他还债……“

它的话没说完。

刘三斤忽然笑了,嘴角往一边扯,不是那种僵硬的假笑,是真觉得荒唐的那种笑。他手里的柴刀没放下,另一只手却伸进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刚才从周崇山身上顺来的司礼监腰牌,铜的,正面刻着“执勺“两个字,背面是道符纹,他看不懂,但摸着凹凸的纹路,和石门上那些七星凹槽的纹路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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