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接过,抬腕的动作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举起那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看到了镜中的脸。
一张苍白枯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地贴在颊边。
但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端正清朗的底子,尤其那双眼睛——即便病成这样,内里的神采仍未完全熄灭。
三十七岁的年纪,实际虚岁三十八,面相上虽比林昭自己的三十五岁大了些,但保养得当,若非这场大病,应当是一位风度极佳的储君。
朱标。
大明洪武皇帝的嫡长子,至正十五年生,开国之初便被册立的太子,朝野公认的仁厚之主。
自幼随宋濂读书,温文尔雅;朱元璋对他寄予厚望却又不乏敲打,父子之间既有深情又有帝王的猜忌;他是勋贵与文臣都能接受的储君,是朝堂之上唯一能令各方势力暂时放下分歧的平衡点。
林昭放下铜镜,手指抚过镜面冰凉的边缘。
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如果没死“就能改变一切的人。
蓝玉案在来年二月爆发,数万人被株连。
朱允炆在他死后被立为皇太孙,四年后削藩引发靖难之役。
而他的四弟朱棣,将在烈火中坐上那张本属于他的龙椅。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中下旬,距来年二月蓝玉案爆发,尚有将近十个月。
但首先,他得撑过这六七天。
林昭闭了闭眼。胸口的空气稀薄如纸。
“刘安。“他哑声开口。
“臣在。“刘安趋前一步。
“传孤口谕……“林昭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耗着心劲儿,“奏报父皇,言太子病势已稍缓,请父皇毋忧。另……召凉国公蓝玉来见。他是大将军,节制北边诸军,若在京师便即刻召入,若在北边军中,便以六百里加急传他回京。尽快。“
刘安脸上露出瞬间的犹豫。
凉国公蓝玉,太子妃常氏的母舅,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武将,节制北边诸军。
眼下太子病重,召外戚武将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