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门大敞着,林昭在门外就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蓝玉坐在一张绣墩上,腰板挺得笔直,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罩甲,腰间仍悬着那柄弯刀。
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本奏章,目光落在奏章上,似乎没有在看蓝玉。
但林昭知道,那双眼睛什么都看见了。
他已经看见了蓝玉腰间的刀,也看见了蓝玉那副“入宫如同回营”的浑不在意的模样。
“儿臣参见父皇。”
林昭在门槛外躬身行礼。
朱元璋抬起头来,老人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片刻。
林昭跨过门槛,暖阁里的光线比殿外暗了几分,龙涎香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
他抬起头,对上了御案后那人的眼睛。
那是他研究了半辈子的朱元璋。
史书上说这位开国皇帝“姿貌雄杰,奇骨贯顶”,此刻亲眼看见,那些文字忽然变得苍白而空洞。
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已经六十四岁了。
身形已不如壮年时魁梧,肩背微微佝偻,面颊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
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中藏着锐利、疲惫中压着锋芒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读过无数关于朱元璋的记载,知道这个人杀伐果决、刻薄寡恩,知道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牵连了多少人命。
但此刻,当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他在史料中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事——
这是一个父亲在看他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是千钧重担压了三十多年后终于在某个瞬间松动了一丝缝隙。
朱标病重将死的消息传了将近二十天,朱元璋的案头每天都有太医院递来的脉案,每一封都可能写着“太子危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