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还是四口?”
“是。”
“六年来,御史没有置办过产业,没有收过不该收的银子,没有替人开过方便之门。殿下说,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道衍捻过一颗佛珠,“可殿下今日让我来问御史一句,御史若真的只凭刚直做事,为何今日接了东宫的官,却迟迟没有告诉贫僧?”
王朴抬起头,看着道衍的眼睛:“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我欠殿下的那条命,该还到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话转了六年都没说出口,今夜不知怎么就滑了出来。
道衍看着他,那双三角眼里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那条命不是用来还的。”
道衍站起身,走到门口,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枯瘦的身形映在门框里,像一幅纸做的剪影。
“六年前殿下替御史铺路的时候,没有说‘以后你要替我做这个做那个’。”道衍顿了一下,接着道,“御史今日升了官,殿下替御史高兴。”
“可贫僧得提醒御史,朝堂上的人,往往是从一盏茶开始慢慢被牵走的。今夜之后,御史若还想跟殿下那边递消息,便递。若不递了,也请御史让人带句话,只说‘从今往后不必再通’便罢。”
“殿下那边,不会强留。”
道衍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后,旋又在枣树下站住:“东宫的那杯茶,若是御史喝不惯,可以倒掉。”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出了窄巷,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王朴静静坐在书房里,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粗茶喝了一口。
夜风从窗隙间涌进来,将他面前那幅“直道事人”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原处。
他望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想了片刻,把凉茶一口喝完,吹熄了蜡烛。
第二日卯时,都察院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王朴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新官服,绯色袍子,胸口补子上绣着狴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