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案前坐下来,将那封调集福建账目的手令底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城南报恩寺的后院。
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福建折子已递。东宫调底册。王朴入东宫,两人对谈约半个时辰,内容不详。出东宫后王朴面色如常,但与平日略有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五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潮润的、草木的气息。
他望着城南的方向,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极远的地方。
“王朴啊王朴——”
夜风吹过都察院的院墙,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王朴连着两夜没怎么合眼,他已经把自己能调到的户部拨付记录和兵部核销档案翻了个遍。
两相对照,缺口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数字列在一张纸上,用朱笔圈出几处疑点,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值房的门被叩了两下,一个年轻书吏探头进来:“王佥都,方才经历司的孙掌院差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给佥都的。”
王朴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王佥都亲启”五个字,笔迹感觉有些熟悉。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只看了几行,便慢慢坐直了身子。
信上没有署名,但措辞阴冷,字字带刺:称王朴“以海防为名,行倾轧之实,查福建之事,意在攀扯勋贵,非为公义,实为私心。”
末尾还有一行——“若知进退,此案可止;若执意妄为,恐于清名不利。”
收笔时微微往右挑一下,这是道衍的习惯。
字迹歪歪扭扭但落笔的习惯不会骗人。
“呵呵——”王朴把信纸置于一旁,接着翻看文书。
入夜了,王朴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案上摊着福建都司送来的底册,已经翻了大半。
他在其中一本册子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处异常,一笔泉州卫的军需采买,经手人的名字后面附着一行小字备注:“货由宁波海商张氏承运,分润三成归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