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两个字不大,字迹与其他正文一致,像是记账时顺手写上去的。
王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断定这是哪座王府,天下藩王那么多,在沿海有私贩生意的不知凡几。
但他知道,道衍前日送来那封匿名信时那句“此案可止”背后,一定有他不想让人查到的东西,“殿下也参与了?”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衣料拂过砖墙的窸窣声,然后窗扇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窗扇被推开,道衍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一如既往穿着那件黑袍,身形瘦削,在油灯的光晕里像一片从夜树上落下来的影子。
“佥都深夜还在翻档,辛苦。”道衍笑道。
“查案之人,不该怕辛苦。”王朴的目光没有离开那行字,“况且有些东西若不翻到这一步,怕是永远埋在里面了。”
“福建的案子,”王朴抬起头道,“你在查之前就知道泉州卫那边有问题?”
道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站了片刻,缓缓道:“贫僧知道一些事。贫僧也知道佥都查案向来靠证据,不会只听人言。”
“那你今夜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道衍道:“贫僧是来劝佥都,此案查到这里,可以停了。”
道衍迎着王朴的目光,继续道:“福建都司的亏空牵扯甚广,再往上查,泉州卫指挥以上的经手人,背后都有勋贵们的影子。”
“御史查到一个勋贵,便有更多人跳出来拦你。御史若查到底,得罪的就不只是一两个人了。御史在朝中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那泉州卫那笔军需采买呢?”王朴冷笑道,“‘货由宁波海商张氏承运,分润三成归王府’,师父方才扫了一眼那行字,想必已经看清了。那座王府是哪座?”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佥都不必知道是哪座。贫僧只是替御史想清楚后果——有些线,牵住了就不容易松开。查勋贵是为了整肃海防,佥都站得住脚;可若查到了不该查的方向……”
“佥都翻到的这卷册子,贫僧记得是泉州卫洪武二十三年下半年的军需账目。那一年卫所换了新指挥,账目交接时出了纰漏,有几笔采买签批不清,留下了不该留的记录。御史看到的,大约便是其中一笔。”
每一处地名、每一个年份、每一道流程都精确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