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佥都的老家在山西平阳府洪洞县,”道衍说道,“住着一处三进的院子,院子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佥都的母亲身体还算硬朗,以前每日清早都在院门口坐着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佥都的父亲腿脚倒是不大好,走路要拄拐,用的是枣木的,柄上磨得油亮。”
王朴的脸在这一刻白了。
道衍没有回头看他,继续道:“佥都的妻子钱氏每日在巷口的菜摊上买些时令菜蔬,跟摊主讨价还价。买完菜回来路过那家炊饼铺子,会买一张给佥都留着当夜宵。”
“御史的儿子今年虚岁七岁了,在巷口那家私塾里跟着一位姓陈的老先生念书。前日刚学完《千字文》,眼下正在背《弟子规》。”
道衍说完这些话,将窗扇合拢,转过身来。
道衍冷哼一声,道:“贫僧没有别的意思。贫僧只是觉得,佥都该想一想——佥都手里的那根线,牵着的到底是谁的命。”
王朴坐在案后,手指已经攥紧了桌沿。
道衍方才每说一个字,就像把他心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摆在了案面上。
摆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像一副摊开的牌。
“师父方才说的那些,”王朴冷声道,“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道衍嘿嘿一笑,道:“贫僧是在替佥都算一笔账。佥都若把那根线递出去,佥都能换回什么?能换回韩妃吗?能换回太子被削去的权柄吗?什么都换不回来。”
“可御史若不递——御史的爹娘还能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晒太阳,御史的妻子还能每日买一张热饼回家等着御史。”
道衍在“热饼”两个字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王朴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的事,”他问道,“是你做的?”
道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道衍捻过一颗佛珠,道:“韩妃已经死了。御史现在追究这件事,也追不回来任何东西。可御史若继续追究下去,御史的家人,也可能会走。阿弥陀佛。”
这句话声音极轻,像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可那丝凉意落在王朴耳朵里,像一根冰棱扎进了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