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今夜来,不是来逼御史做决定的。贫僧只是来提醒御史,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可就难了。”
“你走吧。”王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累了。”
道衍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竹编斗笠。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没有回头:“御史今夜好好歇一歇。天亮之后,贫僧希望御史能想明白,有些人,御史护得住;有些人,御史护不住。”
说完道衍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王朴在案前坐了很久。
道衍走后,他没有起身去闩门,也没有关窗。
他在京师为官这些年,没有置过产业,没有收过不该收的银子,连椅子都是都察院配的那把旧木椅。
可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家人才是唯一能被人攥住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敢松手的东西。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进来,将他案上那卷福建军报吹得哗哗翻动。
他伸手去按那纸页时,才发觉自己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浅而细,像一根红线。
王朴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他推开值房的门走出了都察院。
王朴回到家中时,天刚亮透。
推门时堂屋里灯还亮着,父亲正在灶间烧水。
他停住了脚步。
父亲王绅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炉膛里的火。
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王朴,便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把蒲扇换了个方向继续扇着。
王朴走到堂屋门口站定,王绅的手在扇面上停了一下,慢悠悠地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王朴回答道。
王绅搁下蒲扇,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