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铁匠垂着肩膀,顺着墙根拐出巷口,脚底下一步紧着一步往军器局赶。
他搓了搓生满老茧的掌心。
一层虚汗黏腻腻地渗在纹理间,风一吹,手指关节皆是一阵发木。
活了大半辈子,他在这军器局里也就是个抡铁锤、看火候的粗笨匠人。
这活儿不对,他心里清楚。
进了局子要办的那件事,对不起总办大人,也对不起自己吃了半辈子的这碗匠人饭。
可一闭眼,李执相肃穆的神情和法堂上同修们诵念真言的动静,便在脑壳里嗡嗡地转。
渡者老人家能叫尤公子真身脱壳,脱了这场劫去,那是真菩萨的能耐。
只要把这趟差事办成了,一身皮囊的罪孽便能洗得干干净净。
一想到能在莲座底下得个好出身,冯铁匠的心跳得更快了。
行至军器局大院,刚迈进去,便听见前方一嗓子。
“站住!”
签押房外头的庑廊底下,赵明远背着双手,正从相连的那两间偏房里迈出门槛。
这两间偏房紧挨着周起的签押房,不过隔着五六步远,里间存册子,外间理事。
冯铁匠惊得脊梁骨一僵,连忙收住脚,躬下身:“赵副使!”
赵明远眼皮一撩:“老冯啊,今儿个怎地这般晚?这眼瞅着都要到晌午了。”
他踱下两节台阶:“你是咱们局里有年头的老伙计了。你这般散漫,教那些新来的流民师傅看了,往后这规矩还立不立了?”
冯铁匠喉结滚了两下:“今早家里娃子起了些红疹,在灶下煎了一副药,给耽搁了时辰。再没下次了。”
赵明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长气,手摆了两下:
“晓得你屋里拉扯几个娃儿不易。罢了,今日这缺漏的时辰便不给你记在账上,扣不着你的辛苦钱。只一条,手头落下的斤两,你得自个儿再补足了。”
冯铁匠连连点头哈腰:“多谢赵副使恩典!俺多谢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