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门,还有坊门。
日头越过重重屋脊,照在宽阔的东大街上。
长街两旁的临街铺面早卸了门板,绸缎庄、银楼、茶肆的招幌顺着街面排出去,挑在半空。
散了早市的挑夫担着空菜篓,贴着街边快步往回走,五城兵马司的巡卒挎着腰刀,三五成群在街口坊门下立着。
周起骑在流沙背上,左手揽着缰绳。右臂早些日子便撤了吊布,自然垂在身侧,宽袖遮住手腕,外人瞧去与常人无异,只是秋风往骨缝里一钻,小臂深处仍一阵阵发麻,连带着五指也使不上大劲,真要握刀发力,虎口便止不住发颤。
马不六与罗承义一左一右,骑马护在车队两侧。
后头跟行的牛高仰着脖子扫过街边高耸的酒楼,又偏过头,将街口那几名衣甲鲜亮的兵马司巡卒上下端详了一遍,咧嘴低笑道:
“徐哥,瞧见没?京城里的酒楼修得比咱们云州的鼓楼还气派,连巡卒都穿得跟新郎官似的,就是不知真动起手来,扛不扛得住俺两巴掌。”
徐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名巡卒崭新的刀鞘与松垮的下盘,低声道:
“就那几个刀鞘上连道磨痕都没有的主儿,莫说两巴掌,你上去拿肩膀晃一下,怕是就得躺下一片。忍着点,可别手痒,真碰碎两个,大人还得掏银子替你赔汤药费。”
牛高嘿嘿乐了一声,大手在鞍桥上拍了一下。
后头的大车引得街边行人纷纷驻足。
车厢拿粗牛皮绳吊在四角的木柱上,车底空吊着一坨坠铁,车轮碾过街面,车厢只微微晃动。
沿街的买卖人与挑夫瞧着稀奇,三三两两停下脚指点议论。
车厢里,顾怡岚靠着软垫坐着,腰后塞了两个靠枕,一只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车轮“隔楞”一声碾过石缝,肚里的小东西跟着踢了一脚,她轻轻吸了口气。
掐着日子算,入冬后就该落地了。
外头的喧哗传进来。
街面上往来的市井百姓认不得她的车驾,只当是哪家贵人改出来的奇巧车子。
可但凡在永宁城里有些根底的官宦人家,谁都晓得前兵部左侍郎顾廷安抄家流放的旧事。
如今她重回故地,朝廷给的体面,全落在了“渤凉国和宁公主”这七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