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又眨了眨眼,那雾才一点一点散去,逐渐显露出吕医令那张肃重的脸。
“够了……”
周文清一个哆嗦,操着如同被砂石堵住过的嗓子,率先吐出口的,竟是这两个字。
气弱模糊得几乎听不清,可“够了”二字里的怨念,却是明明白白的。
吕医令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宇间的褶皱分明舒展了几分。
他缓缓收了针,三根手指搭在周文清腕间,凝神片刻,才松开。
“脉象已稳,虽有亏损,但悉心静养,已无性命之虞了。”
短短一句话落下,殿内绷了数日、近乎要断裂的气氛,骤然轰然松弛。
像是一根紧拉到极致的弦彻底松开,满室之人,都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肩头紧绷的力道尽数卸去,连空气中弥漫的药香与艾烟,都变得轻快起来。
一如既往的,是李一第一个上前。
“先生,您先喝点水,润润喉。”
他眼眶微微泛红,扶起周文清,小心翼翼端过案上温水,执起木勺舀起小半勺,轻轻凑到周文清唇边。
周文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团堵在嗓子眼里的沙子像是被冲开了一些。
他缓过一口气,慢慢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入目之处,满是一双双布满血丝、盛满后怕与庆幸的眼眸,扶苏、韩非、夏无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数日悬心终得安放的释然。
看着众人满心牵挂的模样,周文清唇角轻轻勾起,扯出一抹虚弱却温和的笑意,眼神清亮,带着浅浅的歉意与暖意,轻声开口:
“诸位,子澄无事,此番,劳诸位挂心守候了。”
话音刚落,压抑已久的欣喜与宽慰,瞬间在殿内炸开。
“太好了!先生,您终于醒了!”
“子澄这一觉,睡得可真久,着实让非好等啊。”
“周内史,恭喜了,脱此大难,余庆必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