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作者:菲林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老医生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诊断。他的手指搭在金尼逊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微弱而快速的脉搏,然后翻开他的眼睑,检查那片令人恐惧的赤色。

“斑疹伤寒,“他说,声音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立克次体。虱子传播的。不是蚊子。“

很可惜,三人已错过最佳治疗期。

斑疹伤寒的最佳治疗窗口是发病后的72小时。金尼逊他们——在丛林里跋涉时就已经被感染,但症状被误认为是疟疾,被当作疟疾治疗,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等到红斑出现、等到意识模糊、等到心力衰竭,抗生素——即使是新发明的大剂量氯霉素——也已经无力回天。

抢救了一晚,用了大剂量的抗生素,也回天乏术。

西格雷夫和格林德利医生轮流进行心肺复苏,按压金尼逊的胸口,直到肋骨发出断裂的声响,整个身体像一台耗尽燃料的机器,每一次心跳都更微弱,每一次呼吸都更浅,直到——那条曾经记录过无数战役的、平稳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末了,为了避免传染,得尽快把他们烧掉。

斑疹伤寒的病原体可以在尸体中存活数天,通过接触、通过空气、通过任何可能的途径传播。在野战条件下,没有深埋的条件,没有冷冻的设备,火化是唯一的选择。西格雷夫下达了这个命令,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专业的冷静。

布林德再了解到,雄狮他们几个有针头恐惧症的劫掠者,越洋出发前拒绝打任何疫苗。

这是一个荒谬的、令人心碎的真相。金尼逊——那个在橄榄球场上冲锋陷阵的“雄狮“,那个在诺门坎面对苏军坦克都不退缩的硬汉,那个在巴丹半岛的死亡行军中活下来的老兵——害怕针头。不是害怕子弹,不是害怕刺刀,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那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刺入皮肤的金属管。

他和另外几个“劫掠者“——瑞恩、科洛、以及另外两三个已经阵亡或失踪的士兵——在出发前的体检中,拒绝了所有疫苗注射:伤寒、霍乱、鼠疫、斑疹伤寒。他们签署了免责声明,像一群在赌场里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赌自己不会被感染,没想到竟不幸因此染病身亡。

布林德听着,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愤怒。他想笑——那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命运的捉弄,笑战争的荒谬,笑人类在死亡面前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可笑的恐惧。但他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金尼逊的脸,望着那道被死亡抚平的、曾经的皱纹。

梅里尔指挥官刚病倒,这又折损一员得力干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所有他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愧疚。他拍着异常沮丧的亨特肩膀,动作像一位父亲在安慰一个失落的孩子,又像一位刽子手在安抚一个即将赴死的囚犯。

“出去走走。“

亨特跟布林德出来,没走多远。

他们穿过野战医院的帐篷区,穿过那些**的伤员和忙碌的护士,穿过堆积的弹药箱和燃烧的篝火。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的边缘,那里有一棵被炮弹削掉半边树冠的榕树,像一位正在举手投降的、残缺的士兵。

终于,亨特忍不住抱着头,痛苦地蹲下。

他的动作很突然,像一位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腹部的人。他双膝跪地,双手抱头,手指插进灰白的头发里,像要把头皮撕下来。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引擎,发出无声的、令人心碎的轰鸣。

他难过了一阵。

那“一阵“是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布林德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亨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咒骂,没有祈祷。只有那种剧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像一位正在经历分娩痛苦的产妇,又像一位正在从深渊里往上爬的、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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