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二楼的房门,一股霉味和雨水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的家具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像一间僧侣的禅房。他脱下军服,叠好放在床头,露出瘦削的、肋骨分明的上身。躺倒在硬板床上,床垫的稻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行。闭上眼睛,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先是稀疏的雨点敲打着瓦片,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千军万马在屋顶上奔腾。但他已经听不见了,或者听见了却不在意,像一位沉入深海的潜水者,与水面上的风暴彻底隔绝。
在楼下的某个房间里,丸山房安同样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听着楼上的动静——那位少将是否已经入睡?是否正在策划什么?是否会夺走他的指挥权?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黑暗中踱步、咆哮、又无力地躺下。爱田子的离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不是因为爱情。他从未爱过任何人,除了他自己和天皇——而是因为失败,因为被当众羞辱,因为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在中国战场上的辉煌,想起南京城下的屠杀,想起那些在他刀下颤抖的女人,想起那种绝对的、不受挑战的权力。如今这一切都像一场梦,被密支那的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而在江边的某个角落,爱田子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环抱着井川永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井川永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他能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她呼吸的温度、她心跳的节奏。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驾驶,像一位护送公主的骑士。爱田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被雨水冲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不知道回到“住所“等待她的是什么——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服务“、更多的屈辱——但至少,今晚,她自由了,像一只从笼中飞出的鸟,即使明天还会被捉回,今晚的天空是属于她的。
密支那的雨夜在继续,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安魂曲,为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自由的和囚禁的、胜利的和失败的灵魂,奏响着同一种悲伤的旋律。而在这片雨幕之下,中美联军的士兵正在战壕中瑟瑟发抖,日军士兵正在坑道中默默腐烂,像两群被命运驱使的蚂蚁,在这座异国的土地上,为了各自无法理解的理由,相互撕咬,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