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茶杯被摔碎的声音。
门内,蒋介石独自站着。
他弯腰捡起那封被扣在桌上的电文,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薄纸。他重新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鉴于中国战区目前之严峻局势……建议阁下立即任命史迪威将军担任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全权负责所有中国军队之对日作战指挥,包括中共军队在内……史迪威将军应继续掌控一切援华租借物资之支配权……“
等于要他交出权杖。
蒋介石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茶几的边缘。七年来,他领导中国孤军抗战,从淞沪到南京,从武汉到重庆,多少次身临绝境,多少次力挽狂澜。他牺牲了精锐,丢掉了半壁江山,熬到了珍珠港事件,熬到了美国参战,熬到了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成立。他以为自己是盟国四大领袖之一,是与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平起平坐的人物。
可现在,罗斯福要他把军权交给史迪威。交给那个在日记里叫他“花生米“的美国将军。交给那个在缅甸战场上对他颐指气使、处处掣肘的“醋乔“。
脑海中浮现出史迪威的脸——那张瘦削的、刻薄的、永远带着嘲讽意味的脸。他仿佛看见史迪威正站在某个地图室里,用铅笔指点着中国军队的部署,嘴角挂着诛心般的嘲笑。
“娘希匹……“蒋介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越堵越紧。他解开领口的风纪扣,大口喘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无法呼吸。手足抑制不住地颤抖,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全身。他跌坐在藤椅上,电文从手中滑落,飘到地毯上。
美国人居然这么直接。不是协商,不是建议,是通牒。是凌驾。是要把他变成傀儡,变成史迪威的盖章机器。
他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怆与愤懑。这比日本人更让他难以忍受。日本人要的是土地,要的是征服,那是明刀明枪;美国人要的是他的权杖,要的是他的尊严,要的是他赖以统治的根本。这是釜底抽薪,是慢慢的绞杀。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七七纪念的彩旗还在街头飘扬。可在这个小客厅里,蒋介石感到自己正被一点一点地推入深渊。
中午时分,蒋介石勉强平复了情绪。
他转到盥洗室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仪容。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恢复一些血色,然后出来换上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带上那封电文,乘车前往林园。
林园是他在重庆的避暑寓所,坐落在歌乐山麓,环境清幽。宋美龄正在那里收拾行装——她准备前往巴西养病,长期的鼻窦炎和神经衰弱让她苦不堪言,医生建议她到南美疗养一段时间。
蒋介石走进卧室时,宋美龄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女仆帮着整理行李箱。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达令,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典礼还顺利吗?“
蒋介石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封电文,递给她。
宋美龄接过电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阅读。她的英文极好,直接看原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看到“全权负责所有中国军队之作战指挥“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ohmygod……“她低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