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保持这种搏命姿势不到数秒,但每一秒都像一世纪那么长。
顾岩盛感到死神已经扼住了自己。他的双臂在颤抖,力量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日军士兵的脸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对方嘴里散发出的、混合着米饭和鱼腥的恶臭,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满脸泥水、双目圆睁、正在垂死挣扎的男人。
他快撑不住了。
顾岩盛拼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狂喊。那不是语言,是野兽般的嘶吼,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对生存最后的渴望。那声音在雨幕中炸开,嘶哑,凄厉,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就在此时——
一道寒光。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从虚空中劈下的闪电,带着一种弧形的、妖异的轨迹,从日军士兵的背后闪入。顾岩盛感到手上一轻,那股向下压的巨力骤然消失。紧接着,他面前的日军士兵背后爆出一道血雾,像一团突然绽放的红色烟花。
日军士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右手——连同肩膀和半个身体——脱离了躯干,像一件被粗暴拆下的零件,软软地垂落。三八式步枪和那只尚握着枪托的断手一起掉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日军士兵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向前扑倒,瘫在顾岩盛脚边,在泥水中痛苦地翻滚、哀嚎。
手持库克利弯刀、浑身被雨水血水浸透的卡利现身。
这个廓尔喀士兵矮小得像个孩子,但此刻在顾岩盛眼中,他像一尊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战神。卡利的黑色贝雷帽已经不知去向,卷曲的黑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血,只有那双眼睛——那双丛林之子民特有的、深陷而明亮的眼睛——在血污中闪着冷静的光。他喘着粗气,一只脚踩住地上翻滚哀嚎的断臂日军,弯刀一挥,刀锋划过日军的喉咙,像切一块豆腐。
哀嚎声戛然而止。泥水里只剩下一具微微抽搐的尸体,和一圈迅速扩散的暗红色涟漪。
卡利将弯刀在日军尸体的大臂上抹了抹,擦去血迹,然后手腕一翻,“锵“的一声,弯刀精准地回入腰间的刀鞘。他伸手抓住顾岩盛的衣领,像拎一只落水的鸡,将他从观测坑里拽了出来。
“走!快!“卡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简短得像刀劈。
顾岩盛满身雨水和鲜血,喘着粗气谢过卡利。他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被刀刃割开的伤口深可见肉,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坑。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没有立刻逃离。他卸下背上的步话机——那台救了他一命也差点害死他的龟壳——翻出随身医药包,用牙齿咬开止血粉的包装,将白色的粉末胡乱洒在左肩和双手的伤口上。药粉触到创面的瞬间,他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昏厥。然后他扯出绷带,用嘴和还能活动的右手,笨拙地给双手缠上绷带,再简单包扎了左肩。
做完这一切,他忍住剧痛,拾起那把手枪插回腰间,又拿起了炮队镜。
卡利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顾岩盛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趴回单兵坑的边缘,将炮队镜架在坑壁上,再次向射击场方向望去。他的手指还在流血,绷带已经被泥水浸透成了暗褐色,但他的眼睛——那双透过镜片望出去的眼睛——依然冷静,依然锐利,依然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凝固的景象。
两辆95式轻型坦克,像两头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钢铁甲虫,正缓缓驶进射击场。它们的履带碾过稻田里的淤泥,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嘎吱声。37毫米坦克炮的炮管左右转动,像毒蛇的信子,寻找着猎物。而在坦克身后,大批藏匿于坑道内的日军像被捅了窝的蚂蚁,蜂拥而出,借着坦克的钢铁掩护,端着刺刀,发起冲锋,大举反扑。
第3营的士兵们刚刚占领的阵地,在这钢铁和血肉的联合冲击下,像沙堡一样摇摇欲坠。士兵们用手榴弹、***和血肉之躯抵抗,但在坦克炮的轰击和步兵潮的淹没下,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在泥水里被履带碾过,有人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却在半途被机枪打成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