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并肩作战(10)锁链与葬歌

作者:菲林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立即发回给密支那守备司令部,“他对通信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封日常勤务电报,“最高优先级。“

通信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领命,转身开始操作发报机。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作战室里响起,像一群细小的毒虫,顺着电波爬向三百公里外那座正在燃烧的孤城。

辻政信站在发报机旁,听着那节奏分明的滴答声,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这道电文的威力。它不是命令,是一把锁。它锁住了水上源藏,也锁住了丸山房安,因为如果水上源藏选择“死守“,丸山房安就不能撤退;如果水上源藏选择“放弃“,那他就是违抗军令,而丸山房安则可以“被迫服从主官“。但无论怎么解读,水上源藏本人都已经被钉死在了密支那。

这是辻政信的惯用伎俩:用模糊的语言制造绝对的控制。他不需要密支那守住,他需要的是密支那的守军死得足够壮烈,足够拖延时间,足够让他在重庆和华盛顿的棋盘上多一枚筹码。

发报机的滴答声停了。辻政信转身,向本多政才再次鞠躬,然后退回到角落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场风暴。

水上源藏收到这封只有两句话的奇怪电令时,正在地下室里煮茶。

那是一个用炮弹箱搭成的茶台,上面放着一只从当地寺庙里抢来的陶制茶壶,壶身上绘着缅甸的吉祥鸟——金翅鸟。茶壶里的水刚刚烧开,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通信兵将译好的电文递进来时,水上源藏正用一只白瓷小杯接着茶汤。他的手很稳,茶汤如琥珀,海苔香馥郁——那是他最后一点珍藏的玉露茶,来自京都的老字号“伊藤久右卫门”。

他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倒茶。

但手,微微抖了一下。

几滴茶汤溅在炮弹箱上,像几滴暗黄色的泪。

水上源藏放下茶壶,将电文凑到煤油灯下,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第一句是讲军部状况没太大关系。“困难,援军难期“,这是委婉的死刑宣告。第二句则是指令性质,但实属没有先例,异乎寻常:“水上少将要死守密支那“。

他念出其中的“水上少将要死守密支那“这句话后,苦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文人式的自嘲。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陆军大学,教授们讲授的“武士道精神“;想起他在东京的家中,书架上那一排排汉诗集和歌集;想起他出征前,妻子为他系上剑带时,手指的颤抖。

密支那终究是守不住的。这道命令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死守“,而在于它的精确——它只提到了“水上少将“,没有提到“守备队全员“,没有提到“丸山房安“,没有提到那一千五百名还在泥水里挣扎的士兵。这意味着,这道命令既可以放其他士兵弃城逃命,也能让他们跟自己一起死守到底。但不管怎么解读,实际都已把他锁死在此。

密支那注定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水上源藏垂下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像是从肺叶的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腐朽的、陈旧的气息,像一本被虫蛀空的旧书发出的最后一声**。

他听到窗外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门口。估计是丸山房安回来了。那个暴躁的中佐,此刻大概正带着一身硝烟和女人的气味,准备向他汇报又一场无谓的争吵。

水上源藏没有动。他将电文对折,再对折,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他的《万叶集》、他的怀表、以及一张家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妻子穿着和服,站在东京的樱花树下,笑容恬静而遥远。

他决定暂时先不公布这道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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