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公布?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懦弱,害怕面对丸山房安的暴怒;也许是因为最后的仁慈,想让那些士兵在无知中度过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也许是因为一种病态的期待,想看看当死亡真正降临时,这些平日里高喊着“万岁“的人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关上抽屉,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苦涩,像胆汁,像毒药,像他人生的最后一滴滋味。
密支那前线,88团第1营2连阵地
次日一早,大雨再次倾盆而至。
天空像一口被捅穿了的铁锅,雨水从无数个窟窿里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浇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战壕里积水已经没到了膝盖,士兵们站在水里,像一群被浸泡在水田里的稻草人。他们的军装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他们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那是被战火淬炼过的、野兽般的求生之光。
连日来战损严重的88团第1营2连官兵们,冒雨列队在战壕前。
这个连已经换了三任连长。第一任在火车头要塞的战斗中阵亡,第二任在7月13日的冲锋中被日军狙击手击中,第三任是刚刚被提拔的徐盛,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四川小伙,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神已经像老人一样老气横秋。
梳着油亮大背头、一手举着油布伞、一手叉腰的政工干部范梅钧,正在给士气低落准备冲锋的连队作战前动员。
范梅钧是师部派下来的“政治督导员“,一个从重庆来的、据说在“中央训练团“受过专门培训的年轻人。他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暴雨中也保持着那种油亮的光泽,仿佛头发上涂的不是发蜡,是某种防水的油漆。他的军装是干的——因为他一直躲在后方掩体里,直到动员时才出来——与面前这些浑身湿透、泥水淋漓的士兵形成刺目的对比。
“同志们!“范梅钧的声音尖利而高亢,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铁皮,“党国培养你们,领袖关怀你们,你们要以三民主义为信仰,以效忠党国为天职!“
他一手举着油布伞,一手叉腰,拿姿作态地在战壕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水里,却奇迹般地没有溅起太多泥点——显然,他的靴子是被勤务兵擦过的。
“当前,国际形势一片大好!盟军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太平洋上节节胜利!但是,国内战局越来越糟糕,“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一份被篡改过的简报,“这正是因为有些部队作战不力,有些军官意志动摇!所以,你们必须继续奋战,尽快拿下密支那,支援形势严峻的国内战场,为党国分忧!“
大家冷眼看着范梅钧自顾自大谈该如何效忠党国。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若隐若现的炮声。士兵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们的表情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泥水里泡得发白的双脚;有人咬着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炮火蹂躏的废墟;还有人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里面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的母亲、妻子,或者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范梅钧说完这番老调陈词,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他将油布伞交给旁边的勤务兵,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子,然后转身,踩着垫在泥水里的木板,从容地向后方掩体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只被雨水冲走的、油亮的甲虫。
范梅钧走了后,战壕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徐盛站在队伍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是新提拔的连长,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士兵面前说话。他的喉咙发紧,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想起军校教官教过的动员词——“英勇杀敌“、“报效国家“、“光宗耀祖“——但那些词汇此刻都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团团发霉的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是李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