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从南京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已经四十岁了,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连队里,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沧桑而倔强。他的脸上布满了弹片和硝烟留下的疤痕,左耳在淞沪会战中被炸聋,右臂上缠着一圈圈被血浸透的绷带。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标枪。
他上前拍了拍刚刚被提拔为第三任连长的徐盛的肩膀,让他先别说话。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李万才转身,面对众人。
他没有举手,没有叉腰,没有油布伞。他就那样站在暴雨里,站在泥水中,站在他的兄弟们中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疤痕,让那些凹凸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
“听我说,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被磨砺了千百次的生铁。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那些低垂的、空洞的、迷茫的眼睛,此刻都聚焦在这个老兵身上。
“国内战局越来越糟糕,咱们必须尽快攻下密支那。“李万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雨幕,“否则,那些***日本人每攻破一地儿,那里的中国老百姓全都会遭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正在冲破闸门。
“为了我们的亲人同胞、母妻姊妹不再被日本人打死打残、糟蹋——“李万才的双眼噙满了泪水,那不是软弱,是愤怒,是仇恨,是一个男人对家园被毁的切肤之痛,“带种的都给我打起精神了,一起去干死***小日本!“
那最后几个字,他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那吼声像一头受伤的狼在雨夜中的嚎叫,撕裂了雨幕,撕裂了沉默,撕裂了每一个士兵心中那层被绝望包裹的外壳。
战壕里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雷鸣般的应和:
“干死小日本!“
“为爹娘报仇!“
“杀!“
徐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他想起范梅钧的油亮大背头和干爽的军装,再看看李万才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的、佝偻却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军官。
那不是军衔决定的,不是文凭决定的,是在血与火中,与士兵同生共死才能赢得的。
李万才转过身,对徐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只有一种托付——“接下来,交给你了。“
徐盛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步枪,指向雨幕中那片模糊的日军阵地:
“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冲锋!“
士兵们开始动作。他们检查刺刀,拉动手榴弹的保险销,将步枪举过头顶,在泥水中排成散兵线。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拉动枪栓的咔哒声、以及雨水打在钢盔上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