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并肩作战(20)玉碎无名

作者:菲林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杨希真的目光扫过冷川凉介身后那两名饥肠辘辘的士兵,扫过他们破烂的军服和凹陷的脸颊。他想起佛塔里那个军曹脖子上的玉佩,想起南雪伊沃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想起自己发狂时用匕首戳烂尸体的触感。仇恨还在,像地火一样在血管里流淌,但他用尽全力,将那股火压成了冰冷的理性。

“你们是打算为了毫无价值的所谓玉碎,继续同类相食到死光,“杨希真一字一顿,那四个字——“同类相食“——像四颗烧红的子弹,直直打进冷川凉介的耳膜,“还是选择活下去,把这个交给你们的丸山长官去决定吧。“

说完,他让安井翻译,再把截获那封电文和一张纸条交给冷川凉介。

那封电文是辻政信起草的、只有两句话的绝命书:“军部现状困难,援军难期。水上少将要死守密支那。“纸条是杨希真亲手写的,用日文,只有一行字:“丸山房安已如实向军部报告粮弹俱绝,被水上源藏否决。后援已绝,玉碎无名。“

冷川凉介神情一黯。

他接过电文,手指在颤抖。那纸张在他手中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看完电文,再看纸条,感觉绝望之外留下的是彻骨的冰凉,原来后援早就彻底断绝,不是“正在集结“,不是“不日可达“,是彻彻底底的、被大本营抛弃的断绝。

每次哽咽吞下那些肉块时,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别无选择,是为了生存下去赢得胜利。但现在,“胜利“二字变成了最可笑的谎言。他们吃的不是敌人的肉,也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拖延一场注定失败的死亡。

安井翻译完递上电文纸条后,看着冷川凉介惨白的脸,再补上一句:“少佐好好想想,真打算死守于此,可留下遗言,我帮你带回美国转达尊夫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冷川凉介心中那层摇摇欲坠的壁垒。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安井,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近乎疼痛的光芒。他想起了妻子在信里描述的、洛杉矶家里的橘子树,想起了儿子第一次叫“爸爸“时的声音。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脏。

局势已很明朗,密支那很快将被中美联军攻破。有得选,谁不想活下去呢?

但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只是一个少佐,一个被派来送死的棋子。丸山房安会怎么选?水上源藏会怎么选?那些已经疯狂了的、以同类为食的士兵们,会怎么选?

冷川凉介只默默挥了挥手,让三人离开。那动作疲惫得像在驱赶苍蝇,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活命的种子播完了。

从兵营出来,布林德总有点不踏实。他的靴子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发动威利斯吉普车后,他扭头问副驾上的杨希真:“你觉得有用不?“

杨希真正在擦拭手枪,闻言停下动作,望向窗外。废墟般的四周在雾中缓缓后退,断墙、弹坑、和偶尔可见的、半埋在泥里的尸体,像一幅幅被雨水泡烂了的油画。

“有用没用,“杨希真说着,扫了眼废墟般的四周,叹道,“很快就知道了。士兵们没法决定自己的生死,极限状况下若有生存机会,看他们的长官怎么选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宿命般的冷静,仿佛已经看透了这场博弈的结局——不是由谈判者决定的,是由那些被困在地下工事里、正在啃食最后一点干粮、或者啃食同伴的士兵们决定的。当饥饿和恐惧达到某个临界点,当“玉碎“的光环被“活下去“的本能碾碎时,种子自然会发芽。

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雨水和雾气填满,消失不见。而在他们身后,冷川凉介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电文,像攥着一张来自地狱的、也是来自人间的通行证。

午后,伊洛瓦底江边风雨飘摇的密支那日军守备司令部院内。

雨是从上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轻轻敲打着这座半塌的砖木结构建筑。到了午后,风突然大了起来,从江面上席卷而过,裹挟着水汽和腐烂的气息,将司令部的窗板吹得砰砰作响。院子里的那棵菩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枝叶抽打着墙壁,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在拍打棺盖。雨水顺着倾斜的屋檐倾泻而下,在廊下形成一道浑浊的水帘,将室内与室外隔成两个世界——一个是潮湿的、正在崩塌的现实,一个是更潮湿的、正在腐烂的地狱。

水上源藏首次召集了包括丸山房安在内的主要官佐。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