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并肩作战(20)玉碎无名

作者:菲林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地下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十几名军官挤在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里,肩并肩,背贴背,像一群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他们的军服都散发着霉味和汗酸,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印记:眼窝深陷,面颊消瘦,嘴唇干裂,眼神空洞。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久到忘记了白昼的颜色。

水上源藏站在一张用炮弹箱搭成的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他的军服是所有人中最整洁的,但那整洁此刻显得如此讽刺,毫无温度感的整洁如同尸体脸上涂抹的胭脂,显得如此的生硬和不合情理。他的脸色阴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灰暗,像一块被雨水泡发了的、正在解体的朽木。

“宣读缅甸方面军总司令河边正三阁下电文。“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诵一份悼词。他展开电报纸,纸面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软,字迹有些晕染。

“密支那守备队全体官兵:尔等忠勇奋击,尽忠职守,殊堪嘉许。望继续确保密支那附近要地,扼紧华军生命线,以利方面军将来攻势。特颁嘉奖,以励士气。缅甸方面军总司令,河边正三。“

念完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没有欢呼,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些军官们像一群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穿过水上源藏,穿过他身后的墙壁,穿过厚厚的泥土,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嘉奖?在这个时刻?当城外联军的炮火还在轰鸣,当粮食已经耗尽到士兵们开始啃食同伴的尸体,当每一天的坚守都只是在为死亡账本增添数字的时候——一封嘉奖,就像给一具尸体颁发健康证书,荒诞得令人心碎。

“散会。“水上源藏低声道。

军官们机械地转身,默默离开。他们的脚步声在地下室的迟疑但连续不断的响起,咚咚咚,像丧钟。丸山房安走在最后,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等一众无语的下属们离开后,水上源藏便上楼准备回房。

他的房间在二楼,是这座建筑里唯一还算干燥的地方。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爬上木梯。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一声吱嘎声,仿佛随时会坍塌。他的手扶着斑驳的墙壁,指尖触到潮湿的苔藓,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某种生物的内脏。

心有不甘的丸山房安追了上来。

“水上将军!“丸山房安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皮革。

水上源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背对着丸山,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

丸山房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挡在水上源藏面前。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绝望的光,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正在做最后挣扎的野兽。

“嘉奖状为何只是一封电文传达?“丸山房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敌军连日持续猛攻,粮弹均缺,是否不会再有援军到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好?“

他一连串地发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水上源藏。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像毒瘤一样膨胀,终于在这一刻破裂。

丸山房安先前接到冷川凉介报告,已知晓英帕尔惨败收场,滇西战况也相当紧迫。但他不相信后援真的就此断绝。辻政信此前专门来电告诉他正在抓紧调度,无论如何多守一天算一天,那个狂妄的参谋总是这样,用空洞的承诺吊着前线将领的胃口。为了提升低迷的士气,所以昨晚才专门派出一股士兵去袭营,结果全军覆没,只换来联军更猛烈的炮火。

但今天这封嘉奖状显然别有文章。如果是真正的嘉奖,如果是方面军真的重视密支那,为什么会只是一封干巴巴的电报?为什么没有实质性的增援?为什么没有哪怕一架飞机空投补给?

所以丸山实在非要追问是否不会再有援军,弄明白自己其实心中早有答案的解释,之后,方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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