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照明弹,是信号,是宣判,是黎明前最耀眼的死亡之光。紧接着,无数照明弹和曳光弹像一场从天而降的流星雨,嘶鸣着划破雨幕,在西打坡上方炸开。惨白的光芒将地面照得亮如白昼,将每一堵断墙、每一个弹坑、每一个正在逃窜的日军身影,都暴露在无情的光天化日之下。
中美联军开始逐条街、逐间房与失去统一指挥的残余日军展开对战。
正面部队像潮水一样涌来。150团从南区压上,新30师从兵营街区突进,亨特的劫掠者从西打坡北面切入。日军失去了指挥,像一群被砍掉了头的苍蝇,在废墟间乱窜。有的还在顽抗,依托单个地堡或街角射击;有的则试图向江边逃窜,被交叉火力扫倒在泥水里;还有的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在密支那战役的七十天里,日军从未如此大规模地投降。
顾岩盛背着步话机,将话筒固定在脖子上,再将那把春田步枪绑在右臂和胁下,使左手托枪右手手指可以扣动扳机。他一边奔跑一边射击,绷带在枪身的摩擦下迅速被血浸透。每发现一个日军火力点,他就对着步话机嘶吼坐标:“方位075,距离300,地下掩体!两发急速射!“
后方的炮兵阵地立刻响应。75毫米山炮和81毫米迫击炮发出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在他指示的位置,将日军的机枪巢掀上半空。
顾岩盛跟着敢死队向前冲锋,射击,再呼叫,再冲锋。他的身影在照明弹的光芒中忽明忽暗,像一尊在战火中行走的铁铸神像。
西打坡一带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没有一栋完整建筑,没有一堵直立的墙壁,没有一块没有被鲜血浸染的地面。街面上到处是倒塌燃烧的房屋,火焰在雨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双鼓掌的手;狼籍的死尸与残砖碎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砖石哪是骨肉;被炸断的水管喷出浑浊的水柱,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短暂的彩虹,然后落入血泊中,消失不见。
战斗到天亮,150团终于突破到城区最后第十一条横马路。
那是密支那老城最东端的一条街道,再往前就是伊洛瓦底江的江堤。士兵们踏着积水和瓦砾,像一群从地狱里杀出的灰色幽灵,将青天白日旗插在了街道尽头的一棵被炸断的榕树上。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布满了弹孔和泥血。
打穿整个南区阵地后,150团与新30师进攻部队汇合。两股钢铁洪流在兵营街区的边缘交汇,士兵们互相拍打肩膀,用嘶哑的声音欢呼,但欢呼声很快变成了哽咽——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惫,看到了身后那条用尸体铺就的来路。
然后,他们加紧向兵营街区的残敌实施攻击,逐渐缩小着包围圈。
包围圈越来越小,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绞索。日军被压缩到江边的最后几个街区,背后是湍急的伊洛瓦底江,面前是步步紧逼的中美联军。
丸山房安的指挥部就藏在这片区域的一栋半塌的银行建筑里,电话线已被切断,他像一只被困在陷阱深处的野兽,正在做最后的、疯狂的挣扎。
而在江面上,那些竹木筏还在艰难地漂浮着,载着第一批逃走的日军,像一群被洪水冲散的蚂蚁,向着东方的薄雾中漂去。但更多的人没能上筏——他们被敢死队切断了退路,被炮兵炸碎了藏身之所,被中美联军的怒火吞噬在了西打坡的废墟中。
顾岩盛靠在第十一条横马路的一堵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双手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绷带变成了深褐色,绑在身上的步枪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他抬起头,望着江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木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颤抖的手指。
“结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江风吹散,“就要结束了。“
但他知道,还没有真正结束。只要丸山房安还在,只要水上源藏还在,只要还有一个日军在扣动扳机,这场献祭就没有完成。他重新握紧步枪,用肩膀顶住墙,艰难地站直身体,跟着队伍,向最后的包围圈走去。
在他的身后,密支那的晨曦终于穿透了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笼罩这座城市七十天的阴霾。但那光芒照亮的,不是胜利的喜悦,是一片由断壁、残垣、和无数沉默的尸骨组成的、永恒的纪念碑。
守备司令部楼上,水上源藏早已经烧毁了所有地图和文件。
那间他住了两个月的房间,此刻正弥漫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不是猛烈的火,是阴郁的、缓慢的闷烧。他蹲在一只铁皮桶旁,将一摞摞作战地图、电报底稿、以及那本从不离身的《万叶集》残页,逐一投入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