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那愤怒是冲着他来的。
一会儿,布林德就弄清楚了,这事其实跟自己有很大关系。
他放走了那八百名日军残部。这个决定,在亨特和那些劫掠者看来,无异于一种背叛。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兄弟,闪电被炸死在误炸中,三个班在西打坡化为灰烬,无数人在七十天的绞杀中变成了残肢断臂,而最后,当胜利在握,当复仇的刀已经架在敌人的脖子上时,布林德却打开了牢笼的门。他剥夺了这些士兵用鲜血换来的、对敌人最后的审判权。
布林德皱着眉,穿过人群,走到亨特面前。周围的喧哗声似乎瞬间低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人身上。
“查尔斯,“布林德的声音很低,但足够让亨特听清,“你让大家先回去。你跟我来。我给你个解释。“
亨特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那目光像锥子一样,试图刺穿布林德的瞳孔,直抵他心底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只有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伊洛瓦底江特有的腥甜味。
亨特想了好一阵。他的腮帮肌肉在剧烈抽搐,手指几次摸向腰间的枪套,又几次放下。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麦基,“亨特头也不回地喊道,“暂留在原地等我消息。“
但他没有叫劫掠者散开。那圈持枪的士兵依然像钢铁荆棘一样围着小洋楼,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这是一种沉默的威慑,也是亨特留给布林德的、最后的压力。
亨特跟布林德分开人群,坐上威利斯。吉普车发动,扬起一片尘土,向着江边无人的堤岸驶去。
杨希真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废墟之间。他知道,布林德即将向亨特揭示的,不仅仅是“放走日军“的战略考量,更是那个沉重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能否说服一个被仇恨烧红了眼的军人,谁都没有把握。
院子里,麦基和劫掠者们依然沉默地站着,像一群等待判决的幽灵。柏特诺在门廊上喘着粗气,韦瑟尔斯无奈地摇着头,郑洞国则望向江边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忧虑。
密支那的烈日高悬,将所有人的影子压缩在脚下,像一圈圈无法挣脱的枷锁。
两人一路无言开回西机场。
威利斯吉普车在弹坑密布的土路上颠簸,引擎发出疲惫的喘息。亨特坐在副驾驶,双手抱胸,目光钉在窗外飞逝的废墟上,那些依然满布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还有路边尚未清理的日军工事残骸。风从破碎的挡风玻璃灌进来,带着雨季末期特有的湿热和腐臭,但他浑然不觉。布林德握着方向盘,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焦灼,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被亨特侧脸上那道紧绷的肌肉线条给堵了回去。
脱鞋进到佛塔后,布林德先拖来椅子让亨特坐下。
佛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线香燃尽后的余韵。佛像前的供桌上还摆着几样简单的祭品——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几枚缅甸铜钱、以及一碟早就干涸的米粒。那是当地华侨偷偷放上的,为了超度这座城里游荡的亡魂。布林德没有开大灯,只点燃了两盏汽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摇曳的界线,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头对峙的困兽。
布林德走到行军床前,俯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夏洛克给他的战争部拟定的阵亡认定新规,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起了毛边。他回到桌前,将文件摊平,一条条详细给亨特解释。
“首先,“布林德的声音在空旷的佛塔里显得格外干涩,“必须是在执行作战任务时当场毙命。如果还剩一口气被拖上担架,即使旋即咽气,都得记入'其它原因死亡'。“
亨特的腮帮猛地抽搐了一下。
“其次,“布林德没有抬头,继续念道,“必须有确凿证据证明是被敌方武器命中或因与敌方搏斗而丧命。否则,只能记入'事故死亡'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