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坎坷的胜利(7)新的任务

作者:菲林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一路几乎不想说话了。

c-47轰鸣着滑跑,然后猛地拉起,将密支那的废墟和弹坑抛在脚下。布林德望着舷窗外,伊洛瓦底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绿色的平原上蜿蜒。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机舱里只剩下引擎单调的咆哮和气流摩擦机身的嘶鸣。他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能感觉到汉斯的目光偶尔从文件上方抬起,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审视,让布林德的后背始终绷得笔直。

不久飞机抵达重庆。

白市驿军用机场笼罩在典型的、令人窒息的四川盆地的闷热中。雾不是伦敦那种清冷的雾,是混着煤烟、江水湿气和无数工厂废气的一种粘稠的、灰黄色的流体,粘在皮肤上像一层油。布林德走下飞机,立刻被这股湿热包裹,衬衫瞬间贴在了背上。

一行人在机场的简易食堂用过简餐。饭菜是重庆本地的风格——红彤彤的辣子拌着豆芽和腊肉,米饭里掺杂着糙米和砂砾。布林德勉强扒了几口,辣得额头冒汗。汉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慢条斯理地吃着,不时与旁边一位大使馆的年轻秘书低声交谈。布林德故意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望着停机坪上那些涂着鲨鱼嘴标志的p-40战斗机,它们在雾中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

等其他人汇合后,队伍扩大了。记者团的三名成员扛着相机和打字机,大使馆的两名工作人员提着密封的公文箱,还有一名从昆明赶来的、据说是“农业专家“的中年男人——布林德知道,那是战略情报局的另一名特工。c-47再次加满油,机舱里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变得浑浊而沉闷。

飞机一路向西北直飞。

舷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先是四川盆地的翠绿丘陵,层层叠叠,被梯田切割成几何图案;然后地势逐渐抬升,山脉变得粗犷而荒凉;最后,当飞机越过秦岭,一片浩瀚的、赤裸的黄色高原突然铺展在脚下。那是黄土高原,像一块被天神撕裂后又粗暴缝合的巨幕,沟壑纵横,梁峁起伏,几乎没有一丝绿色。黄河在远处像一条浑浊的带子,蜿蜒在峡谷之间。

布林德贴着舷窗,目不转睛地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这就是延安。没有密支那的雨水,没有重庆的雾气,只有烈日、风沙和裸露的黄土。但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下,却隐藏着让华盛顿、让重庆、甚至让东京都寝食难安的力量。

c-47开始下降,降落到临时加宽平整过的延安机场。

跑道是用黄土和碎石夯实的,飞机落地时扬起巨大的尘烟,颠簸得比密支那的弹坑跑道还要厉害。机舱里有人忍不住呕吐,布林德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颠换了位置。当飞机终于停稳,舱门打开,一股干燥而灼热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黄土特有的、苦涩的气息。

一个月前先期抵达的首批美军观察组成员已经在延安建立起工作站。

组长、美国驻华使馆武官戴维·包瑞德上校正站在停机坪旁等候。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人,身材矮壮,方脸,戴着一顶宽檐军帽,军服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身旁站着负责接待美军观察组的中共外事组副组长王世英。王世英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温和而得体,像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军人。

两人一道前来迎接他们这第三批访客。

“欢迎来到延安,布林德中校。“包瑞德走上前,与布林德握手,力道很大,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训话,“我是包瑞德。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虽然比不上康提的总督府,但至少没有日本狙击手。“

布林德勉强笑了笑:“谢谢,上校。只要能睡个安稳觉,哪里都是天堂。“

王世英也伸出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沉稳的力量:“布林德先生,一路辛苦了。延安条件简陋,但我们会尽力安排。请随我来。“

他的英语带着轻微的口音,但用词精准,语调不卑不亢。

在前往住处的吉普车上,布林德望着窗外掠过的延安城景。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宽阔的马路,只有层层叠叠的窑洞,像蜂巢一样镶嵌在黄土山坡上。街道上行人穿着灰布军装或粗布衣裳,步伐匆匆但神情坦然。墙上刷着巨大的标语,用中英文写着“欢迎盟军朋友“和“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一群穿着列宁装的女学生正在路边唱歌,歌声清脆而嘹亮,与重庆那种压抑的、充满警惕的气氛截然不同。

布林德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名称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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