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台阶下,素衣白裙被三月的春风吹得轻轻拂动,裙摆上沾了几点路途中的尘土,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雅。她没有急着往门里走,而是站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微微仰头看着铺子门楣上那块写着“平安小押”四个字的牌匾,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门口拥挤的人影,准确地找到了站在柜台后面的陆悬鱼,两人四目相对。谢道蕴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像是在说“我来了”,又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陆悬鱼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石虎识趣地侧身让开一条道,白清收了纸扇退后半步,周浚整了整衣冠往旁边站了站,连王婆都拉着沈茯苓往后退了两步。众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在拥挤的杂货铺里硬是让出了一条从柜台到门口的通道。
沈茯苓原本还红着脸低着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谢道蕴,先是一愣——显然她也没想到谢道蕴这么快就到了邺城。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谢道蕴的素衣白裙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下意识地伸手整了整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个小动作被白清看在眼里,白清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欣赏货架上的一只旧陶罐。
谢道蕴款步迈过门槛,素白的裙摆擦过青石台阶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步履轻缓而从容,像是春日里一道移动的月光。她在陆悬鱼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没有行女子常见的敛衽礼,而是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那是一个不卑不亢、介于男女之间的礼节,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名士风流的洒脱。
“陆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铺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音质清冽如泉,带着洛阳名门闺秀特有的咬字习惯——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却又不显得刻意,“洛阳一别,倏忽半载。兄北征古战场,道蕴日夜悬悬。今日得见兄平安归来,甚是欢喜。”
她的目光从陆悬鱼脸上缓缓滑过,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毫发无伤,然后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安心的光芒。她又看了一眼从柜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的云团,笑意更深了些,“云团也长大了不少。”
云团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走到谢道蕴脚边,仰头嗅了嗅她的裙摆。谢道蕴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云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声——这小东西对大部分人都保持警惕,但对谢道蕴却从一开始就不设防,在洛阳金谷园的时候就是如此。
沈茯苓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攥着算盘的手指又紧了紧。她的目光在谢道蕴摸云团脑袋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净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谢道蕴素白长裙的料子上——那是上等的吴绫,质地细密光滑,在暗处也会隐隐泛着柔光,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抿了抿嘴,把那只袖口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但沈茯苓终究是沈茯苓。她在心里咬了咬牙,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悬鱼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从去年陆悬鱼离开邺城北上至今,她等了大半年,担惊受怕了大半年,每天夜里对着账本算账的时候都要竖起耳朵听巷子里的马蹄声,每次听到马蹄声都会心跳加速,然后又失望地发现那不是他。如今这个人终于站在她面前了,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副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懒散模样——只是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细纹,鬓角多了几根不该出现在二十七岁年轻人头上的白发。沈茯苓看着那几根白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才回来”,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想说“账本都堆了五本了等你回来看”,想说“王婆婆天天念叨你”。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完整。
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攥着衣角的手背上。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但越抹眼泪越多,最后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陆悬鱼,嘴唇动了又动,像一只想叫又叫不出声的雀子。
陆悬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沈茯苓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很好。”他说,语气和当年在杂货铺里跟她说“今天生意不错”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实实在在。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那是沈茯苓临行前塞进他包袱里的,上面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茯苓草,针脚粗粗细细,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递到她手边。“帕子我洗干净了,一直带着。”
沈茯苓接过帕子,看见上面那株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茯苓草,又是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把帕子紧紧攥在手心里,低头闷声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转身便往后院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
路过白清身边的时候,白清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点什么,被她一个眼刀瞪得把话吞了回去。路过王婆身边的时候,王婆伸手想拉住她说两句体己话,被她轻轻甩开。她一直走到后院厨房门口才停下来,背靠着厨房的门框,把脸埋进那块绣着茯苓草的帕子里,肩膀轻轻耸动了好几下,然后用力擤了擤鼻子,抬手擦干眼泪,推门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青菜是早上刚从菜市买的,叶子还带着露水;豆腐是巷口刘老四家现磨的,码在碟子里微微发颤;几条鲫鱼已经刮了鳞去了内脏,银白色的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这些都是沈茯苓从昨晚就开始准备的——她不知道陆悬鱼具体哪天回来,但她想万一他今天就回来了呢,所以每天都在备菜,备了坏,坏了又备,反反复复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整了整鬓发,又使劲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这才卷起袖子,开始往灶膛里添柴。
杂货铺里,陆悬鱼望着沈茯苓快步离去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他明白,有些事情他不完全明白,还有些事情他明白但眼下不是去想的时侯。他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转过身来,面对留在铺子里的众人,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诸位辛苦。”他说,目光从石虎、周浚、白清、谢道蕴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悬鱼此番北上,一去大半年,邺城这边的事全赖诸位撑持。石虎大哥带兵守城,周兄推行新政,白兄打理铺面,沈姑娘操持账务,还有谢先生千里驰援——悬鱼一介杂货铺老板,何德何能,竟得诸位如此相待。这份情义,悬鱼记在心里,日后必当回报。”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恳而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夸张的修辞,但每个字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石虎哈哈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比刚才拍肩膀时又重了几分,饶是陆悬鱼有武财三阶的底子,也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石虎大声说道:“悬鱼老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要不是你在幽州给咱老石指了条路,我现在还在流民营里刨食呢!你又在古战场上立了大功,把那什么项武给收服了,我在城外大营都听说了。一个楚汉相争时期的老杀才,被你一个杂货铺老板给收拾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越说越兴奋,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来回激荡,“怎么样,那项武厉害不厉害?我听探子回报说,你在点将台上跟他打了整整三个回合?他那把长戟有多重?有没有咱老石的狼牙棒重?下次有这样过瘾的仗,可得带上我,我给你当先锋!我手下那帮狼崽子们在邺城外头都快憋出病来了,天天问石将军什么时候有仗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糊弄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