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零章 邺城论商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石虎说话时口沫横飞,声若洪钟,震得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白清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纸扇举在胸前做防御状,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位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的将军。周浚倒是岿然不动,但他新官上任的官威在石虎的嗓门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微微侧过头,避免正面迎接石虎的口水雨。

陆悬鱼倒是不以为意,在流民营里和石虎初相识的时候他就领教过这位壮汉的热情,早已习惯。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道:“项武的武力的确惊人,若非诸多机缘巧合加上冤魂相助,我不可能胜他。石虎大哥若想要和他这样的对手过招,日后怕是有的是机会——三界之中,比项武更强的人,不在少数。”

石虎一听,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搓着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说了三个“好”字,震得白清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周浚在一旁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上前一步,朝陆悬鱼拱了拱手。他的动作一板一眼,官礼行得周周正正,和石虎的热情豪放形成鲜明对比。

“鱼兄,邺城这边的新政推行还算顺利。王导余党已基本肃清,太原王氏在冀州的田产已全部收归官府,佃农按新令分到了田地——按人口分,每丁五亩,已经丈量造册完毕。我和户曹的人熬了半个月,把王导这些年隐匿的田亩数全部查了出来,光是冀州一州就隐匿了三十七万亩,你想想他占了整个朝廷多少便宜。”

周浚说到这里,眼睛里的光芒和石虎完全不同——石虎的火是对战斗的渴望,周浚的光是对一个清明世界的向往,“另外城门税和盐税已按陛下之意减免,市场比去年兴旺了不少。我昨天去南市巡查,摊贩比去年多了一倍,菜价降了两成,布价降了一成半。百姓脸上有笑容了——虽然还不多,但确实有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文书递给陆悬鱼。“这是上个月的政事简报,悬鱼兄若有空可以看看。里面记载了各项新政的推行进度和民间的反馈——我跟陛下说了,以后每月都誊一份给你,悬鱼兄虽然不在庙堂之上,但庙堂的事不能少了你的眼。”

陆悬鱼接过文书,没有立刻展开,只是郑重其事地收进怀里,和周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份情谊不需要多说——在平安巷里分吃一碗羊肉汤的交情,比任何官场上的客套都来得实在。

白清摇了摇纸扇,扇面上画的是两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的写意小品,笔墨疏淡,意境悠远。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清了清嗓子。这位范阳卢氏出身的寒门子弟,虽然家族没落已久,但卢氏诗书传家的底子还在,诗词歌赋张口就来。每次遇到值得纪念的场合,他都有吟诗的冲动,而且从来不藏着自己的诗兴。

“悬鱼兄凯旋,实乃邺城之幸,天下之幸。”白清将纸扇合拢,双手执扇,摆出了一个吟诗的起手式。他身形本就清瘦挺拔,此时立在杂货铺的柜台前,身后的货架上摆满了药材罐子和旧书卷,倒别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韵味。

“我昨夜观星,见北斗七星中有一颗新星格外明亮,便觉得必有喜事临门。今日果然应验。悬鱼兄,且听我一首小诗,为君接风洗尘——”

他深吸一口气,眉梢微微扬起,正要开口吟诵,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冷冷地扎过来,像是两根无形的冰针,准确地钉在了他的后颈上。白清吟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杀气通常来自同一个方向。他缓缓转头,果然看见沈茯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回来了,正倚在后院通往铺子的门框上,手里掂着一柄铁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沈茯苓的眼睛还微微泛着红,但刚才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鬓发也重新抿得整整齐齐,袖子高高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沾着水珠的小臂。那柄铁勺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掂着,分量看起来着实不轻。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微红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你敢在这里掉书袋试试看”。

白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准备吟诗的那口气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他识趣地将纸扇重新展开,轻轻摇了两下,讪讪一笑:“下次再吟,下次再吟。今天先吃饭,先喝酒。”他退后一步,和石虎站在一起,压低声音对石虎抱怨道,“石虎兄,你也管管沈姑娘,每次都瞪我。我好歹也是范阳卢氏出身,吟首诗怎么了?”

石虎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粗豪的笑意,不客气地回道:“你自找的。每次人家刚回来你就酸来酸去,换谁不烦?你要吟诗等打完仗再吟,那时候没人拦你。”白清展开纸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奈的眼睛,嘟囔道:“打完仗?打完仗她就该拿算盘砸我了。”石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货架上的一罐花椒撒了小半。

谢道蕴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她在洛阳见过太多名士才女之间的微妙互动,一眼便看穿了这间杂货铺里的人际关系——沈茯苓对陆悬鱼的心思,白清对沈茯苓的心思,沈茯苓对白清的不耐烦,石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一切在她眼里清晰得像是摊开的一本书,但她一个字都不会说破。她将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转向众人,朗声说道:“今日悬鱼兄凯旋,乃大喜之日。道蕴不才,已在邺城赁了一处小院,就在永宁坊东头,离这里不过百步。那里虽然简陋,但院子宽敞,厨房齐备,倒是个聚会的合适所在。我已命人备下酒菜,权当为悬鱼兄接风洗尘,也谢过诸位这些时日对道蕴的照拂。诸位若不嫌弃,请移步寒舍,共饮一杯。”

她这番话说的落落大方,既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故作矜持,也没有因为出身陈郡谢氏而居高临下。一个才名满天下的名门闺秀,千里迢迢从洛阳跑到邺城来,不往驿站不住客栈,自己租了处小院安顿下来,还提前备好了酒菜给一个杂货铺老板接风洗尘——这事若被洛阳那些死守礼法的老学究知道了,大概又要跳脚大骂世风日下。

但谢道蕴显然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信里说过“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方不负此生”,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挣脱了礼法的束缚,从洛阳那个金丝笼里飞了出来,落在邺城这个杂货铺旁边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地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石虎第一个响应,他刚才听陆悬鱼说在古战场上的经历正听得热血沸腾,肚子里又恰好有些饿了——城东大营的伙食虽然管饱,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大头兵的厨艺和谢府家厨的手艺那是天壤之别。“好!咱老石今天就不回去了,陪悬鱼老弟好好喝一场!”他大手一挥,震得身旁的白清又退了半步。

周浚也点了点头,他今天本来有几份公文要批,但陆悬鱼回来是天大的事,公文可以晚上再批。白清更不用说了——有谢道蕴的接风宴,有美酒佳肴,还能听陆悬鱼讲古战场的奇闻,傻子才不去。王婆则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喝酒,老婆子不去凑热闹”,揣了一把瓜子坐回巷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朝陆悬鱼挤了挤眼睛,用眼神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意思明明白白:别光顾着喝酒,记得哄哄里头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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