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零章 邺城论商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沈茯苓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切好的酱肉和腌菜,放在柜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刚才在后院已经听见了谢道蕴的邀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擦手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来,朝谢道蕴露出一个利落的笑容:“谢姐姐有心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干练的爽利——杂货铺的女账房不是那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大局的人。但白清注意到,沈茯苓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是从陆悬鱼身上掠过的。

陆悬鱼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谢道蕴面前,拱手道:“谢先生盛情,悬鱼不敢推辞。只是——”他回头看了看沈茯苓和崔钰,“我还有几位同伴,不知是否方便一同前往?”

谢道蕴微笑:“自然是方便的。人越多越热闹。陆兄的朋友,便是道蕴的朋友。”她的目光越过陆悬鱼的肩头,在崔钰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她在洛阳见过崔钰,知道这个人来历神秘,但也知道他是陆悬鱼最信任的伙伴之一。然后她看了看云团,笑意更深,“云团也算一份。”

云团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欢快地绕着谢道蕴的脚边转了两圈。谢道蕴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块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肉干,递到云团嘴边。云团一口吞下,连嚼都没嚼,然后仰头用脑袋蹭谢道蕴的手,喉咙里的咕噜声比刚才又响了几分。

陆悬鱼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比干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你身边会聚集越来越多的人,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但他们都是你的力量。”比干说得对。三年前他的世界只有杂货铺,三年后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皇帝、一个将军、一个刺史、一个才女、一个神秘莫测的同伴、一只上古灵兽,还有一个在厨房里抹眼泪的女账房。这盘棋,他不是一个人在下。

谢道蕴租住的小院在永宁坊东头,从杂货铺走过去不过百来步,拐过两棵歪脖子枣树就到了。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院墙被重新粉刷过,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槛两侧各摆了一盆迎春花,金黄色的花朵在枝条上密密匝匝地开了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两条金色的瀑布从门框上倾泻下来。迎春花的香气淡雅清甜,混着三月春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伞盖般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叶子还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阳光下一片片都透亮,像是挂在枝头的碎玉。

树下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素雅的青色桌布,布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青瓷盘里,肉纹分明,边缘处泛着诱人的酱色光泽;腌笋丝拌了香油和芝麻,堆成一座小小的翠色山丘;糖渍梅子盛在白瓷碟中,每一颗都裹着一层晶亮的糖霜;还有一碟洛阳特产牡丹酥,面皮炸得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花瓣造型栩栩如生。筷子是竹制的,打磨得光滑无刺,整齐地搁在筷枕上。几只粗陶酒杯已经斟满了酒,酒香在院中弥漫,是上好的陈年花雕,单是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热菜在后厨还没端上来,但从厨房方向飘来的香气已经足够让人食指大动。红烧肉的焦糖味混着八角的辛香,清蒸鱼的豉油味夹着葱姜的鲜香,老母鸡在砂锅里咕嘟了半天的醇厚鲜味,还有蒸笼里新出笼的白面馒头的麦香,各种香气在春日午后的微风中交织融合,构成了一首只有老饕才能听懂的味觉交响曲。

石虎跨进院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铜铃般的眼睛亮得发光,拍着陆悬鱼的肩膀大声道:“悬鱼老弟,这顿饭比大营里的伙食强一百倍!你可得多吃点儿,把在外面掉的肉都补回来!”陆悬鱼被他拍得肩膀一矮,笑着摇头:“石虎大哥,你这么拍,我还没吃饭就快散架了。”

众人围着八仙桌落座。陆悬鱼坐了客位,石虎坐在他右手边,周浚坐在左手边,白清挨着石虎坐——这样可以确保石虎的嗓门最远距离地轰炸白清的耳膜。谢道蕴坐了主位,身为主人,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她斟酒的姿势优雅而利落,壶嘴悬在杯口上方三寸处,酒液如一道细细的琥珀色丝线,准确地落入杯中,一滴不溅。

轮到沈茯苓时,沈茯苓双手捧起酒杯去接,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茯苓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谢道蕴执壶的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看着她斟酒时从容不迫的气度,看着她素白衣袖上那道淡青色的滚边在风中微微拂动,心里同时涌起了好几种情绪:有欣赏,有不自觉的对比,有一丝微妙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安全感——陆悬鱼身边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的女子相助,他要走的路也许会少一些波折。

谢道蕴似乎看懂了沈茯苓眼中的复杂情绪,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拉近的亲密,只有一种真诚而坦荡的善意。她柔声说道:“妹妹一人撑持杂货铺大半年,劳苦功高,姐姐敬你一杯。”沈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才喝了两口酒就脸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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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众人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古战场上。石虎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油光光的嘴巴还来不及擦就连珠炮似的发问:“悬鱼,你快说说,项武到底有多厉害?我听探子说他在点将台上跟你打了三个回合?他的长戟有多重?有没有一百斤?我手下的探子还说你们在点将台上对打的时候,周围围了几千个战魂,是不是真的?”

陆悬鱼放下筷子,用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他知道这顿饭迟早要讲到这些事,也知道在场的人——尤其是石虎和周浚——都想从他口中听到第一手的叙述,而不是从探子和流言那里得来的添油加醋的版本。他环顾了一圈,见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他,连后厨里烧火的仆妇都忍不住往院子里探了探头,便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缓缓开口。

“项武的武力,确实是千古罕见。他生前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部将,韩信亲率三万大军围他,死伤过半才将他困住。他死后执念不散,在古战场上困了七百多年,麾下战魂成千上万。远远望去,整个古战场都被一层灰黑色的煞气罩着,连阳光都透不进去。”陆悬鱼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石虎,石虎的鸡腿已经彻底放下了,双拳紧握,眼睛里全是向往之色。

“他在点将台上现身时,身高丈余,铁甲覆体,那把长戟少说也有上百斤重,挥舞起来带动煞气如狂风。戟劈下来的时候,我脚下的点将台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飞出去把十步开外的战魂都砸散了。我当时以流星步闪避,那戟尖擦着我的后背过去,带的煞风把我后心的衣裳都扯破了。后来我问崔钰,他说我的后背上有三道红印子,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仅仅是戟风擦过,没有直接挨上,就已经如此。”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虎听到“身高丈余”时吸了一口凉气——他自己膀大腰圆,在军中已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但和身高丈余的项武比起来,连他的狼牙棒大概也只够到项武的腰间。周浚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去夹菜。白清的纸扇也忘了摇,定定地看着陆悬鱼,像是在听一出惊心动魄的传奇话本——不同的是,说书先生说的是编的,陆悬鱼说的是真的。

“我与他打了三个回合。”陆悬鱼比了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笔账目,“第一回合,他用战魂围攻,我以财富守恒断掉战魂的军饷来源——你们想想,战魂生前都是当兵的,他们的执念就是军饷和号令。项武靠的是武将的兵威来驱使战魂,但战魂真正的命脉是军饷。我切断了军饷,战魂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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