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章 虚无之境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它甚至还看到了他识海深处那枚比干留下的金色符文印记,那枚印记悬浮在识海中央,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坐标。

十息之后,目光从陆悬鱼身上移开,向南扫去。它看到了洛阳金谷园废墟上那根刻满文章的汉白玉石柱,石柱上的墨迹已经彻底渗入石质深处,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光泽;它看到了柱旁那架无人弹奏的古琴,琴弦在秋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替主人回应前来致敬的访客;它看到了更远一些的山林深处,阮籍的魂影已经变得极淡极淡,正盘膝坐在一棵老松树下,膝上无琴,口中有歌,歌声旷达而安详。

目光在阮籍身上停了短短一息,像是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向东南移动,落在了江南那片刚刚经历过瘟疫、如今正在复苏的土地上。它看到了那口架在晒谷场上的大铁锅,锅底的柴火已经熄了,但锅壁上还残留着药汤干涸后留下的暗褐色痕迹;它看到了更远处的山路上,一个灰衣老僧正拄着竹杖往更深的山里走,竹杖点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一下一下,均匀而坚定,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幽州。

目光继续向下,穿过人间与幽州的边界。那道边界在生者眼中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在死者眼中是一道漫长的黑暗走廊,但在天道目光的注视下,它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面纱,轻轻一触便透了过去。

幽州的灰黑色调在目光中次第展开——鬼门关的青铜门环依旧冷冰冰地扣在门板上,关前的鬼差正在盘查新入的亡魂;黄泉路上,彼岸花开得正盛,花瓣如血,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红毯;忘川河的水还是那么浑浊,河面上偶尔翻起一两个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裹着一个亡魂的最后一声叹息。

目光越过奈何桥——桥上的孟婆正在给排队的鬼魂盛汤,每一碗都盛得不多不少刚刚好,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从来没有发抖过——然后扫过酆都城的森严殿宇,扫过十殿阎罗正在审理案卷的公堂,扫过轮回司里那六道不断旋转的光芒。

它在鬼市上空停了片刻。鬼市的灯火依旧如昼,摊贩的叫卖声、鬼魂的讨价还价声、兵器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交织在一起,和人间最热闹的集市别无二致。鬼市管理处里,无面正坐在那张老榆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摊开的幽州地图。

他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但天道目光不需要看表情——它直接看到了无面脑海中的念头:他在盘算下一批魂石应该运往哪个方向,他在考虑要不要再派一批鬼卒去三界缝隙边缘巡逻,他在惦记陆悬鱼什么时候会再来鬼市,来了之后要不要把那几件压箱底的好东西给他看看。

天道目光在无面身上停留了一息便继续深入,穿过鬼市,进入了幽州更深处那几处尚未安定的区域。它看到了厉渊死后遗留的阴德体系正在缓慢重建,看到了钱通伏法后轮回司的新规矩正在逐渐推行,看到了那些曾经在阴德通胀和轮回索贿中受苦的千万鬼魂,如今终于可以在公平的秩序下排队投胎,面容安详地走过奈何桥,接过孟婆递来的那碗热汤,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六道轮回的光芒之中。

天界,天枢院。

目光重新上升,回到天界,这一次它没有在各重天之间逐一扫视,而是直接停在了第十九重天天枢院的正殿上空。天枢院正在召开例会,太白金星坐在殿中的主位上,面前是一张展开的天机盘,盘上星辰流转,映出三界各处的最新动向。他右手边坐着文曲星君,左手边坐着禄存星君,两侧还有几位天枢院的核心辅臣——天璇真君、天玑真君、玉衡星官,以及几位负责日常事务的天曹书吏。大殿里弥漫着一种天庭特有的肃穆气氛,玉阶冰凉,铜鹤香炉里吐出的沉香烟雾在殿柱间缓缓缭绕。

“本届财神代理人已经猎杀了六位前朝财神。”太白金星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全部成功,无一失手。人间正气正在回升,幽州的阴德体系也已稳定,被前几届堕落财神破坏的三界秩序,正在被这个凡人一点一点地修补回来。”

殿中一片沉默。几位辅臣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人开口。太白金星顿了顿,手指在天机盘上轻轻一拨,盘面上的星辰便随之流转,将陆悬鱼的身影映在殿中央的云屏之上。云屏中,陆悬鱼正坐在邺城永宁坊陆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老儒日记和两片拼合在一起的玉片,神情专注而审慎,像是在研究一个极重要的谜题。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危险。”太白金星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像是从春风变成了秋霜,“天枢院的职责是守护天规,不是替人间除恶。天规是什么?三界各安其位,各行其道,不得逾越。陆悬鱼以凡人之身干预天界之事,以财神代理人之力推翻天庭旧制,他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打天规的耳光。凭这些功绩,他现在已是人间实际的‘无冕财神’。一个凡人,手中握着足以左右三界财富流向的力量,不受任何规则约束,不被任何体系制衡,这不是正义,这是隐患。”

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位辅臣。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像是在冰面上缓缓移动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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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下去。加派洛阳监视人手,天罗阵的布置进度加倍,天牢那边的结界加固也要提前完成。陆悬鱼下一步一定会入天界——他要猎杀孔固,就必然要经过天枢院的典籍库。我不想看到一个凡人大摇大摆地穿过天枢院,像逛菜市场一样在天界的规矩里自由来去。”

禄存星君犹豫了一下,起身拱手道:“星君,陆悬鱼虽为凡人,但他所做之事——诛杀堕落财神、恢复三界正气——与天枢院维护秩序的初衷并非完全相悖。是否可以先以礼相待,探明其意图,再做定夺?”

太白金星看向禄存星君,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冷得让禄存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禄存,你说得不错。但‘先礼后兵’的‘礼’,本座已经给过了。上次在洛阳上空,本座亲自现身警告他不得干涉人间太多,他不但不听,反而顶撞本座。既然礼数已尽,那就只能换一种方式了。他若识相,就此止步于人间,老老实实做他的杂货铺老板,本座可以既往不咎。但他若执意要入天界——”太白金星的手指在天机盘上重重一敲,盘面上数颗星辰应声而灭,“——那就让他来。天枢院不是人间,也不是幽州。在这里,规矩才是最大的力量。”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天璇真君和天玑真君都低下了头,禄存星君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太白金星的手指从天机盘上移开,重新拢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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