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柔然武士在盟约达成时向对方表示尊重的动作,意思是从这一刻起你便是我的朋友。
柔然使者的马蹄声还在太原城外的山道上回响,王导便已命温峻将早已拟好的密信发往荥阳和范阳。
送给荥阳郑氏家主郑浑的密信措辞比之前任何一封都更加直接,因为王导知道均田令已经替他做足了铺垫——郑浑在荥阳的田产虽不及崔氏那般庞大,但也被均田令波及了不少。
密信中以极其冷静而笃定的语气向郑浑挑明了利害:
郑家的田产和盐铁渠道已被朝廷逐步剥夺,慕容冲下一步便要彻底清算郑家在朝廷六部中残余的势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共举大计。柔然三万铁骑已集结于阴山以南,一个半月内必抵雁门关下,届时太原王氏与荥阳郑氏联军出击邺城,内外夹攻,一战可定。事成之后,荥阳以南的荥阳、陈留、颍川三郡全部划入郑氏势力范围,郑氏家主受封荥阳公,世袭罔替。
他甚至还开出了一个极具体极诱人的条件——郑家被均田令没收的那批田产,事成之后不但全部归还,还将周边几个县的官田一并划入郑氏名下,作为此次出兵的“军功田”。
郑浑的回信在半个月后到达太原。信中没有直接说“出兵”二字,措辞依旧谨慎得像是在薄冰上行走,但这一次信中的语气已经不再是之前的犹豫和观望。
大意是荥阳郑氏愿出兵两千相助,兵马将在约定之日从荥阳出发北上,在黄河北岸与太原军会合。
王导看完信之后将信纸递给温峻,只说了五个字——“郑浑这条老狐狸,终于把脑袋从乌龟壳里伸出来了。”
他知道郑浑在打什么算盘:郑浑只出两千兵,却要他王导的主力顶在最前面。但王导不在乎,他要的不是郑氏的全军,而是郑氏的名——荥阳郑氏是七家阀门中除了太原王氏之外唯一一个还拥有成建制私兵的家族,郑氏的旗帜一旦出现在联军阵列中,其余几家还在观望的阀门便有了跟进的底气。
范阳卢氏的回复来得更快。卢氏家主没有亲自回信,而是派了卢循亲自来太原面谈。
卢循依旧是那副老迈而精明的模样,穿着一身蓝布棉袍,拄着拐杖,在王家别院正厅里坐下之后便开门见山,表明范阳卢氏愿出兵两千助王公一臂之力,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不管最后邺城谁当家,范阳卢氏在范阳郡的几处书籍刻坊,还有文教产业的免税特权必须永久保留。王导当场应允了。
他知道卢循之所以这次答应得这么干脆,不是因为均田令——均田令对卢氏的影响远不如对崔氏和王氏,是因为卢氏在朝中的几个言官最近被慕容冲以“清谈误国、尸位素餐”的名义罢免了好几个。
卢氏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被削弱到了近年来的最低点,如果不趁这个机会翻盘,以后便再无翻盘的可能。
郑氏两千兵,卢氏两千兵,加上太原本部的五千精兵,再加柔然三万铁骑——总兵力已逼近四万。
王导将四万这个数字用朱砂写在羊皮地图的空白处,将笔搁在笔山上,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地图上那个殷红的数字,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密信发出之后,王导便开始了举事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太原城西那几处废弃铁矿场的地下矿道里,日夜不停地传出叮叮当当的锤打声。
温峻将铁匠们分成了日夜两班,白班负责打造兵器,夜班负责打磨和淬火。矿道深处新建了一排兵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环首刀、长矛、铁戟、弓弩、箭镞、马铠、盾牌,每一件兵器在入库之前都要经过老兵的逐件验收,不合格的直接回炉重铸。
粮草囤积也同步进行,除了卢氏承诺的粮食分批运来之外,王导还通过鬼市商路从幽州秘密购入了更多阴储粮,储存在太原西部山区几处连当地樵夫都不知晓的天然溶洞里。
与此同时,他在邺城安插细作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