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雷的余威打在那些金色光纹上,光纹便像纸一样被撕裂;打在那些燃烧的符纸上,符纸便瞬间化为灰烬。
天兵又一轮雷击降下,数十颗金色雷球集中砸向北门城楼正上方。
陆悬鱼的光罩在这一轮雷击下发出了极刺耳的碎裂声,两道新的裂纹从光罩顶部一直延伸到边缘。光罩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让他体内的经脉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把。
他咬紧牙关将更多财神之气灌入光罩,勉强维持着光罩不碎。但就在光罩颤抖最剧烈的那一瞬间,有几颗雷球的余威从光罩边缘渗透进来,直直地落在城墙上那些正在施法的奇人异士中间。
一个年轻和尚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唇飞快地翕动着,经文念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他周身的金光也随之越来越亮。
雷球的余威砸在他头顶上方,他周身的金光在雷威的冲击下骤然膨胀,然后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巨大的金色光球。那光球在城墙上炸开了无数细碎的金色光屑,和劫雷的余威一同消散在清晨的朔风之中。
那个年轻和尚却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的身体在那团金色光球炸开的瞬间便已化作光屑,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旁边一个老道士跪在地上,朝那个年轻和尚消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叠被血浸透的黄符,继续往城墙上走去。一个巫祝的兽骨手鼓被雷威震碎,骨片扎进他的掌心,他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备用的手鼓继续敲。
一个念经的老僧被飞溅的碎砖击中额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继续闭着眼睛念经。不到半个时辰,被征召来的数十名奇人异士已死伤大半,但他们没有一个逃走,没有一个躲在掩体后面。
陆悬鱼护在慕容冲身前,双手高举的光罩每被劫雷击中一次,他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他的面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的汗珠在朔风中没有来得及被吹干,便被新的汗珠覆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但他始终没有收回双手。
精疲力尽的感觉从丹田深处涌上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还能撑,但撑不了太久了。他转头看着慕容冲,再次劝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用力极清晰。
他说光罩快要碎了,他还能再替陛下挡一两轮雷击,但挡不了更多,恳请陛下为了社稷退到城下掩体中去。
慕容冲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垛后方,龙袍上落满了碎砖的粉尘和焦黑的雷火余烬,冕冠上的玉藻被朔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那双年轻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坚定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朕不走。朕在太极殿上坐了三年,被王导架空时没有走,被崔清玄围宫时没有走,今日天兵压城,朕也不走。朕说过邺城托付于卿,但朕从未说过要让卿一个人守。你我今日,要么一起守住这座城,要么一起死在这座城。朕不会把你交给天兵——朕宁可死,也不交出朕的臣子。今日,朕与卿共生死。”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慕容冲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看着城墙上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守军士兵,看着那些明知自己微薄之力根本挡不住天兵却还在念经画符的和尚道士。
然后他转头望向城外,望向那些被劫雷炸开的城墙豁口,望向那些倒在血泊中再也站不起来的士兵,望向那些在城墙脚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却不敢哭出声的妇孺。
他第一次感觉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