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将香囊从书案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香囊很轻,轻得像是捧着一团空心的时光。他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料早已散尽了,连最后一丝残香都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挥发殆尽。
只有几片干枯的花瓣碎片,和一小撮褐色的粉末隔着薄薄的布面隐约能摸到,但他还是在那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淡轻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药香,而是姐姐身上那种极干净极朴素极温暖的、像是刚洗完衣服之后手上残留的皂角气息。
他将香囊轻轻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香囊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缓缓摩挲着,指腹顺着花瓣的轮廓从胖的那一瓣移到瘦的那一瓣,从歪的那片叶子移到正的那片叶子。
泪水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满是灰尘和劫雷余烬痕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香囊褪色的布面上,将那灰白色的布染成了更深的灰。兰花的轮廓在湿润的布面上反而比平时更加清晰了几分,仿佛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花在泪水里活了过来。
他没有去擦眼泪,只是低着头将香囊紧紧攥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想起了姐姐。不是那个可能在信都某个高门后院里做着婢女、面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姐姐,而是那个在平安巷旧杂货铺后院里坐在石头上借着月光绣香囊的姐姐。
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卖掉,他还没有把杂货铺开成平安小押,比干还没有敲开他的门,一切关于财神和天界的命运都还远远没有降临。他只是一个每天在铺子里算账进货的普通少年,她只是一个每天在后院里洗衣做饭做针线的普通少女。
他们都很穷,但他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天傍晚他收完摊回来,发现杂货铺的大门敞开着,屋里悄无声息。他喊着姐姐的名字穿过堂屋、穿过厨房、穿过后院,把三间屋子来回找了两遍,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应。最后他在堂屋的桌子上发现了这只香囊。
他把香囊拿起来的时候,香囊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花瓣和艾叶,还夹着一张叠成小方胜的纸。他当时没有心思看纸上写了什么,因为刚放下香囊便在桌子下面发现了一张对折的字条,字条上是姐姐歪歪扭扭的字迹——
“弟:姐被卖到信都一户人家做婢,换了二十两银子还债。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别找姐。姐没用,没能帮你撑住这个家。弟当自强,勿念。”
他知道姐姐已经走了很久了——字条是下午写的,墨迹早已干透了。他没有二十两银子,就算把杂货铺连房子带存货全部卖掉,也只能凑出十两出头。
姐姐用自己还了这笔债,保住了杂货铺,保住了他住的地方,保住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家业。她把家里最后一碗粥倒在了他的碗里,自己走了。
她在字条上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姐没用”,一句是“弟当自强”。
这两句话从那天起就刻在了他的心上。
“姐。”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这一声极轻极轻,和在太原天牢里那个抱着头哭的夜晚一模一样,和在书房里从枕下取出香囊独自垂泪的那个深夜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三二章香囊扰神(第2/2页)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在香囊褪色的布面上,滴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
窗外的月光洒在石榴树的枝叶上,将满树猩红的花朵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夜风从窗棂间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竹纸沙沙作响。他的心中乱成了一团麻。
规则迷宫的暗红色文字还在他身后无声地流转,张汤还站在光球前等着他出招。但他此刻完全无法将思绪从这只香囊上移开。
那种失去至亲的痛,那种在童年时代被命运狠狠碾碎的无力感,那种他以为自己早就用无数场战斗,和无数条新规矩压到了识海最深处的脆弱,此刻全部被那句“律法不禁人情”从封印中唤醒,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