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二章 香囊扰神

作者:师者海海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是通界之主,是那个在《正天道书》中立誓不平天道不罢休的陆悬鱼。另一半是那个在平安巷旧杂货铺后院里看着姐姐留下的字条、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少年。他一直以为这两半自己是同一个人,但此刻他忽然发现,那个少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只是把他藏起来了,藏在识海最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用无数次胜利和无数条新规矩一层一层地压在上面,假装他不存在。

可今夜,张汤辩护体系中最软弱也最致命的那道缝隙,恰好击在了他用来封印自己的那面墙上。

他伸手去抓那只香囊,想要将它重新攥在掌心里,想要重新找回那个被自己封印了太久的少年的温度。

但他的手指却怎么都抓不住——香囊明明就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每一次他将手指伸过去,指尖却只能穿过一道极淡极薄的虚影。它还在,他能看到它那褪色的布面和歪歪扭扭的兰花,能闻到姐姐身上那种极淡极轻的皂角气息,但他抓不住它。

紧接着,姐姐的模样也开始模糊了。

他记得姐姐的脸——尖尖的下巴,细细的眉毛,笑起来时眼角有两道极浅极细的笑纹。他记得姐姐坐在后院石头上借着月光绣香囊时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被夜风轻轻吹拂。

他记得姐姐把香囊塞进他手里时手指很凉很粗糙,那是常年洗衣劈柴做针线留下的痕迹。

但这些记忆在这一瞬间忽然开始摇晃、扭曲、模糊,他越是拼命回想,姐姐的脸便越模糊;他越是用力去抓,香囊便离他越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比干化作星芒消散了,姐姐被卖到信都从此杳无音讯,父亲被崔氏豪强打死,母亲在父亲死后也走了。他从一个杂货铺小商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侯府、田产、兵权、通神之境的修为、堕落财神的猎杀记录、新商法和均田令的推行者、通界之主、召神符持有者——

他有了那么多东西,却从来没有找回自己最想找回的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从建武元年到现在,他一直在往前走,从来不敢回头看。因为一回头就会看到姐姐离开的背影,一回头就会看到自己站在杂货铺门口攥着字条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他感到自己的斗志在往下沉。不是被张汤的辩护条款击垮的,不是被规则迷宫的暗红色光芒压制的,而是被一种从识海最深处涌上来的、和律法条文没有任何关系的、比任何辩护逻辑都更致命、也更无法抵挡的疲惫和悲伤,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胸腔里那团燃烧了很久很久的火焰。

就在此时,他怀中的通界石碎片,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嗡鸣。那是一种直接在他识海中震动的本源波动,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弹了一下极细极紧的琴弦。

玉片上的温度从温热骤然升到了滚烫,那道被比干的心跳同频共振了无数个日夜的金绿色光芒,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在玉片内部的古篆文字之间流转闪烁。

那些文字——“天道有常,三界有序。通界之主,持此玉为匙”——每一个字都在自行发光,光芒透过他胸口的衣料,映在那只他抓不住的香囊上。

香囊在玉片金绿色光芒的照耀下忽然不再漂浮了。

它的轮廓从虚影缓缓凝实,褪色的布面重新变得柔软而真实,歪歪扭扭的兰花在金绿色光晕中微微明灭,像是在回应玉片的共鸣。它稳稳地落在书案上,落在白玉镇纸旁边,落在月光和石榴树影交织的那片碎碎的光斑里。

陆悬鱼的手指终于触到了它。布面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和当年姐姐把它塞进他手里时一模一样。他用拇指在香囊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轻轻抚过,指尖能感受到每一道稚嫩的针脚在布面上留下的细微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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