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安静里夹着一丝别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他身后,也在往这个方向爬。那声音隔着他刚才停下的那段距离,不近不远,他一停,那边也跟着停了。
沈夜没有出声。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爬,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他数着墙壁上的向日葵,第四十七朵,画到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园长室。洞口很窄,只容一个孩子爬行。两边的墙壁上画着褪色的向日葵和笑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爬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园长室。
门没有锁。沈夜推开门,站起来。
园长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转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档案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档案袋歪歪斜斜地倒着。
沈夜没有急着往里走。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屋子里的灰尘很厚,只有两个地方是干净的。一个是办公桌的桌面,台灯底下的那一小块,像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另一个是镜子的前面,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都是冲着镜子,像是很多人来过这里,又都从镜子里走了出去。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敞开的档案柜。柜子里叠着一沓档案袋,牛皮纸的颜色深浅不一。他抽出最上面一个,袋口没有封,里面掉出几张纸。纸上印着一排排名字,格式统一,像是登记表。
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补课名单。底下是长长的一列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沈夜一路往下看,日期越来越新,名字也越来越少。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名字写的是,夜夜。
沈夜拿着那张纸,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一点点收紧。补课名单的最后一页,写着他自己的名字。这说明在副本的登记里,他已经被排进了补课队列。
他刚才在教室里看到的那幅画,画的果然是他自己。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唯一的光源是办公桌上那盏台灯,灯罩上蒙着灰,光线昏黄。
但沈夜的目光没有落在办公桌上。他盯着正对面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镜框是木头的,雕着缠枝的花纹。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与这间落满灰尘的屋子格格不入,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
镜子里映着沈夜小小的身影。蓝罩衫,纸红花,一张稚气的脸。
沈夜看着镜子里那个小朋友,忽然觉得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镜子里的他也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镜面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晃动平息之后,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镜子深处,隔着镜面看着他。女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笑容,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沈夜后退半步。他认出了她。上次在操场边,他就是透过老师的围裙下摆,看见这一截白色的裙摆。这位藏在老师身体里的第二位老师,今天终于站到了他面前。
白裙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而是从镜子里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层水,说,你来了。
沈夜说,你是谁。
白裙女人说,我是守门人。她说,园长室地下的镜子通向很多地方,总要有人看着它。我看着这面镜子,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