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约翰尼,还不是那个在未来几年里如雷贯耳、在欧洲战场上击落34架敌机、让整个德国空军都为之敬畏的西线首席王牌。
他现在只是一个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紧张到指节发白、甚至连呼吸都不太稳定的二十五岁菜鸟。更糟糕的是,他的右侧锁骨因为早年打橄榄球受的旧伤,在之前的一次迫降中再次骨折,前两天刚刚拆掉固定绷带。每一次拉动那沉重的操纵杆,肩膀处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这几乎是他真正意义上的首次实战起飞。在这个绞肉机般的八月,所谓的「後备飞行员」,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下一批耗材。
原本应该带领他熟悉空域的长机老兵,七天前在多佛尔上空被德国人的机炮撕成了碎片;而那个在航校里教他如何收起落架的教官,昨天连人带机被德国人的燃烧弹死死地焊在了这条跑道上,就在距他一百米的位置。
这个中队的经验和传承已经彻底断裂。
领航的人全死光了,现在,他这个菜鸟只能独自飞向地狱。
他的喉咙发乾,耳机里充斥着嘈杂的静电摩擦音,以及塔台引导员那略显慌乱的英语呼叫。他机械地检查着仪表盘:高度表归零,转弯侧滑仪正常,节流阀位置确认,磁电机开关接通。
就像教官教他的那样。
但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右侧三十米外。
那里,停着一架外形相对粗犷、背部隆起、看起来有些笨重的「飓风」式战斗机。
那是昨天傍晚才刚刚转场进驻这里的第303(波兰)中队的战机。
约翰尼转过头,透过满是划痕的防弹玻璃,清晰地看到了那架飓风的座舱。
那个波兰飞行员根本没有像皇家空军条令规定的那样,佩戴标准的防风镜和氧气面
罩。他的皮质飞行帽松垮垮地戴在头上,护目镜随意地推在额头上,嘴角甚至还叼着半截没有点燃的卷菸。
更让约翰尼感到强烈的视觉冲击的是那架飓风的机身涂装。
皇家空军标志性的红白蓝三色同心圆被保留着,但在发动机整流罩的侧面,被地勤人员用极其粗糙、仿佛是用刷子直接糊上去的红色油漆,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滴着鲜血的死神镰刀图案。
那不是什麽中队涂鸦的艺术消遣,那是用粗劣油漆刷上去的复仇图腾。
这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亡国者,对所有画着铁十字的德国战机下达的恶毒诅咒与极致蔑视。
那把滴血的镰刀在无声地宣告这名飞行员的战术逻辑:当白朗宁机枪的弹链彻底打空时,他绝不推杆返航。这架重达两吨半的钢铁机器,就是砸碎你座舱的最後一发炮弹。
似乎是察觉到了约翰尼的视线,那个波兰飞行员转过头,看向了这架喷火。
波兰人看着座舱里那个面容稚嫩、眼神中透着紧张的英国男孩。他没有敬礼,也没有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