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转折点,往往并非诞生於某位统帅深思熟虑的宏大战略,而是源於最荒诞的机械误差与人为失误。
在过去的几周里,不列颠上空,一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作息。
德国人会在阳光下发起铺天盖地的攻势,而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护航战斗机的油表逼近红线时,庞大的机群便会准时撤退,一分钟也不会多呆。交战双方在血肉横飞中达成了默契只要太阳一落山,时间一到,双方就如同工厂里换班的工人一样,准时「打卡下班」。
皇家空军会疲惫地降落,去填补跑道上的弹坑、喝一杯威士忌:而德国人则飞回海峡对岸的法国野战机场痛饮汉堡运来的啤酒,把静谧的黑夜留给满天繁星。
但是今夜,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被彻底撕碎了。
白天面对「喷火」战机时过於高昂的战损率,以及迟迟未能瘫痪英国机场的现状,让柏林最高统帅部的耐心消磨殆尽。出於对昼间轰炸效果的极度不满,迈耶大手一挥,强行下达了战术变更指令,将那些只习惯在白天靠肉眼瞄准的轰炸机联队,硬生生地赶进了他们并不熟悉的黑夜。
1940年8月24日,深夜23:15。
英格兰东南部上空,云层厚重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脏海绵。
没有月光,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一架隶属於德国空军第53轰炸机联队(kg53)的亨克尔he—111双发中型轰炸机,此刻正像一只被捂住了眼睛的没头苍蝇,在两万英尺的黑暗中盲目地盘旋。
「「尼克拜因」无线电导航波束信号丢失!该死!我们偏离航线了!」领航员趴在狭窄的全玻璃机鼻里,看着下方毫无光亮的大地,绝望地大喊。
本来,这支由十二架轰炸机组成的小编队,今晚的目标是泰晤士河口罗切斯特的斯特林航空发动机零部件厂和储油罐。但英国人严格的灯火管制,让整个不列颠岛在夜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毫无特徵的黑斑。再加上高空强烈的侧风,这群平时只习惯了「准点下班」、极度缺乏夜航经验的德国新手飞行员,在这片充斥着防空炮火的异国夜空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咚!咚!」
机腹下方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那是几发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英军3.7英寸高射炮弹在云层中盲目炸开的火光。弹片的冲击波让这架满载的轰炸机剧烈摇晃。
「左侧引擎温度过高!我们带的炸弹太重了,如果被防空火力网罩住,我们根本爬升不了!」机长看着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做出了一个极其符合求生本能、却在几小时後改变了世界历史走向的决定。
「管不了那麽多了!清空弹舱!把那些铁疙瘩全扔下去!减轻重量,立刻拉起机头返回加来!」
「可是长官,我们下方不知道是什麽地方————」
「我不管下面是泰晤士河还是英国人的菜园子!执行命令!投弹!」
伴随着机械拉杆的摩擦声,he—111的腹部弹舱门轰然洞开。十二枚250公斤级别的高爆弹脱离了挂架,在重力的牵引下,划破漆黑的夜空,向着下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砸去。
十几秒後。
这些原本应该落在罗切斯特储油罐上的高爆弹,毫无徵兆地砸进了伦敦东区密集的平民居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