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25日,深夜23:30。法国北部,加来海岸,德国陆军第19装甲军临时营地。
海风吹过宽阔的沙滩,在星光的映照下,加来港和周边的海岸线上,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甚至令人感到有些滑头皮发麻的密集感。
超过两千艘原本在莱茵河或鲁尔区运送煤炭的内河驳船、平底货船,被德国工兵极其粗暴地去掉了船头,焊上了简易的木质跳板。
它们被刷上了灰色的军用防锈漆,首尾相连地用铁索锚固在近海和港口里。随着海峡潮汐的起伏,这些根本不具备远洋航行能力的木头壳子发出「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在微波中解体。
海因茨·古德里安大将刚刚结束了极其糟糕的一天。
严格来说,自从上个月柏林那场盛大的授衔仪式之後,这位装甲战天才的心情就一直很郁闷。
好消息是,凭藉着在波兰和法兰西平原上指挥装甲洪流狂飙突进、甚至把大多数的国防军将领远远甩在身後的辉煌战绩,他获得了晋升一从装甲兵上将正式晋升为大将(generaloberst)。
但坏消息是,他没能晋升元帅,只是个大将。不可否认,到了他这个级别,多一颗星还是少一颗,根本不影响他坐在指挥车里,通过电台就能指挥一个集团军甚至集团军群,元帅更多的是荣誉称号,真正的权力大小还得看具体职务,以及手下指挥的具体兵力。
但这并不妨碍柏林总理府里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独裁者,用这种论资排辈的方式来刻意恶心他,最重要的是,他确实被恶心到了。
在柏林那场星光熠熠的仪式上,元首一口气册封了整整十二位帝国元帅那些在後方对着地图指手画脚、甚至在战役初期还试图阻拦他突进的老牌容克贵族将领们,一个个都心满意足地接过了镶嵌着金鹰徽章的元帅权杖。而他这个亲手把坦克履带开到英吉利海峡边上、真正缔造了闪击战奇蹟的人,却被刻意地排除在了元帅的名单之外。
论战功和资历,他并不比那些人差。
这种来自最高统帅部的防备与打压,让古德里安感到一阵深深的屈辱和疲惫。
躺在海风呼啸的帐篷里,辗转反侧的古德里安,脑海中突然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了一个月前在勒阿弗尔港口的那一幕。
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英国指挥官,在带领着残兵败将从容撤退前,竟然极其嚣张地在地下指挥室里,专门为他留下了一张纸条。
他至今记得那上面那极其嚣张的话:「真诚地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能有机会称呼您一声「陆军元帅阁下」一一如果柏林那位歇斯底里的小胡子下士允许的话。毕竟,像您这样优秀的军人,不应该被埋没在一个疯子的咆哮声中。」
当时,古德里安看完後只是不屑地冷笑,把它当成是战败者无聊的心理战和虚张声势。
直到隆美尔真的被调去了北非那个鸟不拉屎的沙漠里,那是纸条预言的上半段内容。
而当现实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他的脸上时,想到这里,古德里安再次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脊背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个该死的斯特林!
那个远在伦敦的英国指挥官,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资本家商人,即便根本不在德国的权力中心,却在那时候就已经把第三帝国内部那种腐朽的政治生态、把高层对他的排挤算计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在那个男人眼里,自己这个威震欧洲的装甲兵之父,仿佛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预测和解读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