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次冲锋从阵型丶指挥链丶执行过程到最终结果讲了一遍,讲得很详细,把地图在黑板上,进攻路线用粉笔画出来。
然后他停下来,说:「这次冲锋的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骑兵的精神。骑兵在已知必死的情况下,仍然发动冲锋,这体现的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军人精神,是战争中永恒的荣耀」」
他后面说的约瑟夫没有听进去。
约瑟夫的笔停下了。
他抬起眼睛,扫视了一遍教室里的其他人。
前两排的贵族子弟们在认真记笔记,有几个人在教官说到「荣耀」的时候微微点头。
他们父亲的父亲,从战场上活着或者死着回来,带着这套逻辑回来,把它交给下一代,下一代在它里面长大,就觉得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因为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右边靠后的几排,有几个人的笔速没有前排那么快,他们也在记,但动作里有一种微弱的犹豫。
约瑟夫把笔记本合上,把它推到桌角。
他知道麦考伦教官为什么要讲这个。
骑兵冲锋在1870年是有战术逻辑的,那个时代的战场没有机枪,炮兵的射速有限,骑兵的冲击速度,可以在对方完成第二轮装填之前抵达阵地。
这套战术在拿破仑时代是主流,在普法战争里还在勉强用,赌的是速度。
但那是1870年。
现在是1917年。
1914年,马克沁机枪一分钟可以打出六百发子弹。
骑兵冲锋在这个速度面前,是纯粹的丶毫无悬念的屠杀。
1914年比利时前线,德军骑兵试过两次冲锋,两次都在机枪前面倒成了一片,连阵地边缘都没摸到。
甚至约瑟夫自己,都曾经带领一群刚出新兵营的新兵,用步枪击败了德军的骑兵。
整个西线,骑兵在1914年底,就基本退出了实际作战,因为这种兵种在机枪和铁丝网构成的防线面前,和把人往绞肉机里送没有区别。
但这个教室里的教官在1917年,用「荣耀」这个词讲1870年的骑兵冲锋,把那套战术逻辑当成值得传承的经验,讲给这些将要走上战场,指挥步兵的军官听。
约瑟夫没有站起来,没有举手,没有反驳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