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四月中。一场春雨一场暖,接连几天的绵绵阴雨过后,突然放晴的天气,有些迫不及待的热了起来。明晃晃的太阳带着刺目的光辉,火辣辣的照在轻薄的衣衫上,连皮肤都炙烤的微微发烫,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猝不及防的升温,快的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措手不及。
东雨梨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片明媚春光。身上是暖暖的骄阳,心底却仿佛还停留在料峭的寒意之中,像是说不出来的恍然若失。
秋月白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来过梨落宫了。应该说,自从那日得知东雨梨中了“合欢”之毒之后,除了不久的一次,秋月白不知在哪里喝的伶酊大醉,还带着旁的女人身上残留的脂粉香,突然闯入梨落宫,不发一言的狠狠强吻着她。
初初之时,东雨梨也不知是在气恼他些什么,用力的推拒着、反抗着,渐渐的竟不由自主的回应着他浓烈的热吻。意乱情迷之间,秋月白却蓦地一把将她推开,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东雨梨险些没有站稳。她看到秋月白拒人千里之外般冷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然后她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跌跌撞撞如落荒而逃一般离开了梨落宫。
从那次之后,秋月白便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寝殿半步了。这样也好,至少自己不用再纠结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用担心万一哪一次自己一个把持不定,与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害得自己小命不保了。东雨梨自嘲的想。
只是心中那不可抑制的丝丝落寞与哀伤,还是轻易的就撕碎了这脆弱的伪装。悲伤如漫延的潮水,一波一波涌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不再来找她,是因为这横在他两人亲密接触之间的“合欢”之毒吧?难道他与她仅仅有的只是身体与身体的纠缠吗?所以当这唯一的牵连,不再能够拥有的时候,所以当她不能满足他的需索的时候,他也顺理成章的将她一并遗忘,如丢弃一件过时的衣裳一般吗?
摇摇头,甩去这纷纷扰扰的思绪。便见小帽子满脸的打抱不平,满脸的不情愿的告诉她,那个房妙妘又十分的厚脸皮的来找她了。
听到房妙妘的名字,东雨梨的心,还是不自觉的一动。
自从那日东雨梨将她从秋月白的盛怒之下救出来,并从姚太医的口中知道她稀里糊涂的已经有孕在身两个多月了,当时在场的众人,在听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之时,面色都不由变了几变。
就连东雨梨自己都是不由的心中一动,一沉。算算日子,房妙妘的有喜,正该是数月之前,她与秋月白在梨落宫那张大床之上,有的吧?
而前一瞬还恨不得将房妙妘立毙于手下的秋月白,一双狠鸷的眸色之中,也是不由自主的波动涟漪。是啊,他再狠,终是不能置自己的亲生骨肉于无动于衷吧?
虽然接下来的日子,秋月白也并没有踏入过房妙妘的露华殿,但自然有他身边善解人意的栗苡薰不计前嫌的前去打点一切,秋月白不阻止,即是默认。宫中之人,大都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聪明人,眼见侧妃娘娘身怀摄政王的长子嫡孙,且不管是男是女,自然要先下手为强的可劲巴结,连带着整个皇宫都许久未这般的热闹过了。
过了几日,大概是身子将养的好了差不多,房妙妘便出现在梨落宫,声泪俱下的乞求东雨梨的原谅。她眼中的深深内疚倒是真真切切的骗不了人的。
东雨梨却心如乱麻,说不出来的纠结。其实从她阻止秋月白欲置房妙妘于死地那一刻,她便不怪她了。虽然也曾怨过她被妒忌冲昏头脑,才会做出下毒这样损人不利己的蠢事,还偏偏被自己倒霉的应了这无妄之灾,所幸除了她东雨梨不能再有**,总算没有人在这场风波中丧命,也就罢了。
只是当后来蓦地听到房妙妘有喜的那一瞬间,东雨梨的心,还是不由的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破碎的悲哀。尤其是不经意的想到,如果自己身上的‘合欢’之毒,在一年之内,不能解除,那她只怕今生今世都已失去做一个母亲的机会……心,便像是被一根尖锐的针,狠狠的刺着,细密的血滴不断的往外汩汩流着,不至于致命,却有着不能抑止的苦痛与酸涩。
东雨梨下意识的挽起轻软的衣袖,手臂之上那鲜红娇艳如含苞待放的桃花一般的印记,触目惊心。
想到前几日栗苡薰前来看她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问及,她是否怨恨房妙妘,当时的东雨梨心乱如麻,不能回答。怨恨她吗?就算是恨得咬牙切齿,或是任由秋月白当时将她一把掐死,那又能怎样?已发生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她所中的奇毒,也不能就此解了,仇恨和报复只会让自己愈加的痛苦,只会让原本就已伤痕累累的人,因此丧命而已,那又何必呢?
至于房妙妘的有孕,只能说一切都是注定的。半点不由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想通了这一点,东雨梨反倒有些释然。将挽起的衣袖轻轻放下,向身旁因为房妙妘的到来而撇着一张嘴的小帽子微微一笑。
暖融融的太阳,透过雕花的木窗照进来,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一丝风也没有。这么好的天气,最适合出去走走,听说御花园的姹紫嫣红已经开遍,争奇斗艳,好不热闹。或者可以带着小帽子,陪房妙妘一起赏花,才不算辜负这良辰美景。只是故意抹去的那“奈何天”三个字,却终是不可避免的残留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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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东雨梨和房妙妘有一搭没一搭的散完步之后,感觉有些疲乏,两人正往回走的时候,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侧妃罗氏。
那罗氏显然也看到了她俩,直直的盯着房妙妘薄薄的春衫下,难以掩盖的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一双妖娆的丹凤眼之中,瞬时闪过藏也藏不住的一丝怨毒与妒忌的光芒。
窄窄的拱桥上面,只容得下两人并行,而罗氏与她身边跟随的丫鬟却丝毫没有侧身相让的打算。
便听她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开口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中了‘合欢’之毒的皇后娘娘,还有怀了王爷的龙种的妘妹妹啊。”
东雨梨听到她说到自己这个皇后娘娘之时,分明的幸灾乐祸的语调,而在提及房妙妘的有孕之时,却是止也止不住的咬牙切齿,使得她一张化妆明艳的美丽脸庞,有些诡异的扭曲。
东雨梨轻扯就要开口与这罗氏呛起来的房妙妘,然后说道:“侧妃娘娘如果有事,可以先走。”说话间,拉着房妙妘稍稍侧身,让出了足够一人通行的空当,倒也不去争这无谓的意气。
只是那罗氏却只道她俩忍气吞声,目光之中,瞬间多了几分自得,斜睨着面前的两个人,脚步未动的站在原地。便听她挑衅一般的声音道:“皇后娘娘还真是大方。任由妘妹妹爬上你的床,偷了王爷的种,也就罢了,就连她下毒害得娘娘你从此以后不能跟王爷有肌肤之亲这么惨,你都可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跟她继续往来,真是十分的难得,让人佩服。”
便见她一张描的红是红,白是白的脸颊之上,笑的如一朵花。顿了顿,像是记起了一件极之有趣的事一般,更是忍不住出声笑道:“如果臣妾没有记错,王爷已经许久没有到过娘娘的寝宫过夜了吧?也难怪,王爷闲来没事,到一个不能与他**的女子房中作甚?呵呵……”
笑的这样开怀,也难为那罗氏还能十分淑女的以锦帕轻掩嘴角。
东雨梨自以为无动于衷的一颗心,在听得这番话之后,还是不可抑制的微微一疼。
而原本就为东雨梨的中毒内疚与自责不已的房妙妘,现在听到罗氏的冷嘲热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嘴便道:“罗如珠,你不要太过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笑别人,你自己倒是没有中什么‘合欢’之毒,可王爷还不是照常十天半月都不去你的寝宫?”
这一番话,无疑戳中了罗如珠的痛脚,便见她笑的花枝乱颤的一张脸瞬时有些扭曲,耀眼的红唇下,雪白的贝齿咬的咯咯作响,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中怨毒的都快冒出水来了,便听她恶狠狠的声音道:“房妙妘,你不要以为,自己怀了孕就有多了不起。王爷根本连看过你一眼都没有。况且你这一胎是男是女还不一定,能不能好命的在你肚子里待十个月、顺顺利利的生下来,更是难说的紧……”
这妒忌的近乎诅咒的话语,落到房妙妘的耳朵里,如遭雷击,声音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油然而生的恐惧,不禁带着几分颤抖的道:“罗如珠,你……”
虽知这罗如珠可能不过是一时口不择言,但那声声似刀子一般怨毒的内容,还是让东雨梨的心,不由的一动,一沉。迎向她得意的目光,沉声道:“多谢侧妃娘娘你提醒。若是妙妘肚子里的孩儿以后真的有什么头疼脑热,本宫一定好好记着你今天的这番话。”
这不轻不重、不缓不急的几句话,听在罗如珠的耳中,一张化妆明艳的俏脸上瞬时由红转白,颜色变了几变。
东雨梨转首向房妙妘道:“我们走吧。”实不愿再在此与罗如珠做这无谓的争执。说话间轻轻挽住房妙妘的手臂,两人旁若无人的从罗氏的身边走过。
便见罗如珠直恨得满口银牙都痒痒,盯着东雨梨的一双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来,在她走过自己的身旁的一刹,突然伸出手来,将她狠狠一推,如愿以偿的看到东雨梨踉跄了几步没有站稳,重重的摔倒在地。还不忘幸灾乐祸的道:“啊呀,皇后娘娘,你没事吧?幸亏娘娘你没跟妘妹妹似的怀孕,否则这一跤摔得,只怕连肚子里的胎儿都不保了……”
只是她这一番得意而怨毒的话没有说完,却在看到不远之处站定的眼神之中像是刀子一样锋利的某人,她未说完的话,就这样给生生咽了回去。
原本忙不迭的就要俯身去扶东雨梨的房妙妘,在看到来人之时,也是手势不由的一顿,带着三分惊讶,三分激动,四分复杂,不由的脱口唤道:“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