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多中,元烈王朝在秋风澄的治理下,休养生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自是不在话下。而且听闻皇上不久之后,将会迎娶新科状元的妹妹,传言这未来的贵妃娘娘模样清丽,与先前薨逝的皇后娘娘东雨梨眉眼间倒有几分相似,不过谁也没见过,这流言蜚语也就渐渐的不被提起了。
双林村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安平泰和。谁家的儿子娶亲,谁家的闺女嫁人,谁家的孩子满月,大大小小的喜事,便足够整村人热闹好几天了。
方言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汪静然清澈的水一样,没有什么大风大浪,除了她那两岁半的儿子小白,常常做出一些古灵精怪的事,让她哭笑不得之外,便经不起一丝丝涟漪了。
望着儿子那几乎与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还有他小小年纪便显现出来的个性十足,总是在不经意间让方言陷入恍惚。
一年多过去了,秋月白还是无声无息。慢慢的,方言也便习惯了这样的等待。没关系,她会一直等着他的,一年等不到,那就十年,二十年,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阴曹地府,碧落黄泉,总会有那么一个地方,等着她与他的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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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正赶上安平镇的大集,方言挨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只得带他去集市上逛游。人潮汹涌,倒也十分的热闹。一路上,小白小大人般指挥着他的娘亲,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的,那煞有介事的眉眼,真辜负了他的小小年纪,但也算是玩的不亦乐乎。
路过一个杂耍摊子,听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叫彩声不断,心痒难耐,无奈人儿小小,个子小小,根本连瞄一眼都喵不到,方言正打算将他抱起来,让他一睹里面的景象,却突然听得身边的儿子近乎幽怨的声音道:“如果爹爹出门还不回来,妈妈你就给小白找一个新的爹爹吧……像那边那样的就行……”
这惊世骇俗的话语,让方言的一张老脸,不由的一抽。这妖孽的儿子,小小年纪,从哪里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莫非这就是她这个现代人,与古人结合的后遗症?忍住颤抖,方言顺着他那胖乎乎的小手指点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个魁梧壮实的汉子,正将他也是三两岁的儿子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看戏法,想来她家儿子这是羡慕人家了。
方言还没有来得及苦口婆心的教育儿子一番,却突然听到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接口道:“小子,你敢怂恿我的女人为你找一个什么新的爹爹,是不是想被打屁股啊?”伴随着这邪魅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小胳膊小腿的小白,便被一双大掌给抱了起来,他骨碌碌的一双黑不溜秋的大眼,眨巴眨巴的盯着那面前抱着他,现在与他一般高的男人,然后蹦出一句话来,说的是:“你就是我爹爹?……妈妈老说你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原来都是在骗我……你哪有我长得好看嘛……”小嘴一撇,显然是为他眼神不大好使的娘亲不屑一顾……
方言望着那个笑得一脸狡黠、目光清澈透亮、灿若星辰,与小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子,心,砰然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复活了一般。她的眼睛,再也无法从那个俊朗飘逸的男子的脸上移开。她这一生一世,都不会让他再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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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先前出门经商的白大哥,在归家之后,执意要与他的娘子白大嫂举行一场婚礼,以弥补当年两人成亲时,因为家贫而一切从简的仪式。整个双林村的人,都在啧啧称赞着这白大哥是多么的有情有义,就算飞黄腾达了,也都不抛弃糟糠之妻。
望着镜中身着大红色嫁衣的如花美眷,方言就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村里人口中的“糟糠之妻”了。唉。煞有介事的叹了一口气,嘴角却难掩从心底透出来的丝丝的喜气。
将最后一支珠花插在了盘好的发髻上,方言正打算将盖头蒙上,等喜婆回来就出去拜堂,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唤道:“梨儿……”
那样熟悉的声音,让方言的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的转过身去,一眼就看到那眉眼含笑、神清气朗的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纷乱的从心底掠过,也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犹带三分的震惊,三分的茫然、三分的苦涩,喃喃的唤道:“辜大哥……”
可不是此时此刻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却不是自从她当日被抓回宫,便一直杳无音信的辜遇之又是谁?
辜遇之也看着面前的女子,今日的她,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愈发衬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清亮的眼眸,如柔美的春水流淌着从心底而来的喜悦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娇艳动人。不由的由衷轻叹道:“梨儿……你今日真美……”是因为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缘故吧?明明知道应该为这美好的女子而高兴,但辜遇之却还是难掩心底那一丝淡淡的哀伤与酸涩。尤其是那一声久违的“辜大哥”的呼唤,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两人相遇、相识、相知的种种。
而他亲昵的一句话,却也让方言不由的心潮澎湃,就仿佛那分离的数年光阴没有流过,所有的伤害也不曾发生过,就像一对老友最寻常的问候一般,恍如隔世,恍如昨日。千言万语,哽咽在她的喉咙间,有太多的疑问、有太多的衷情要诉,却不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说……
只是她这激荡的思绪,还未得到稍稍的平复,便听得一个清清冷冷略带不满的声音接口道:“辜遇之,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能在我的婚礼上,调戏我的新娘子吧?”
出现在门口的,正是适才在外间招呼客人的一身同样大红喜服的新郎官秋月白,不,现在应该叫做双林村的白官人。
秋月白扫了一眼他娇艳如花的新娘子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那微微笑着的辜遇之,想到刚刚听他亲热的唤他的女人“梨儿”,便不由的眉头一皱道:“这里没有什么你口中的‘梨儿’,只有我马上要拜堂成亲的娘子白大嫂,以及我儿子小白的娘亲……”他刻意加重“娘子”与“娘亲”两个字眼,显然是在提醒那久别
重逢的两个人,眼前的女子的身份,拐弯抹角的宣告自己的所有权。顿了顿,仍不放心的警告道:“所以辜遇之,你少打我娘子的主意。”说话间,已经蹿到了他口中的娘子的身边,气势恢弘的将她一把揽在自己的怀中。
他的话音刚落,方言与辜遇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得一个清清脆脆的女声接口道:“他敢。”随着这声音出现的,却是一个神采飞扬、面容清秀的女子。方言注意到,辜遇之在看到那突如其来的女子之时,眼眸中情不自禁的油然而生的款款笑意,那样的温润宠溺,应该是恋人之间特有的吧。
便见那清清爽爽的女子,毫不扭捏的走到辜遇之的身边,大大方方的挽向他的手臂,脆声道:“我的辜大哥才不会打你家娘子的主意呢。就算是你肯,我还不答应呢!是不是辜大哥?”
便见那一向神色坦然的辜遇之,在听得女子这大胆的话语之后,耳朵竟也是不由的红了一红,却并没有要甩开她的手臂的意思,嘴角扯出一个微微的笑容,似尴尬、似无奈的唤道:“英儿……”
却见那被唤作“英儿”的女子,眨巴眨巴一双晶亮的眸子,开口道:“我说的是事实,要不是辜大哥你为这个人治伤治了一年,我们俩早就应该成亲了……”
方言在一旁听得又是清楚,又是糊涂的。当日与秋月白再见,她也曾问过他这一年来发生了什么,他告诉她的是,他摔下悬崖之后,被一个好心人救了,但因伤势过重,一直昏迷了数月,醒来之后又将养生息了许久,才得好转,前前后后一蹉跎,便是一年多。他并没有提过是谁救了他,她也没有问过。实际上只要他还活着,他回到了她的身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现在却蓦地听秋月白亲口提起辜遇之是他的救命恩人,方言想不好奇都难,不由的插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便见眼前的三人一个照面,便由辜遇之娓娓的将一切前因后果道来。原来当初秋月白是真的放过了辜遇之,并没有害他承受什么“宫刑”,不过是一来为着自己的所谓颜面掩人耳目,另一点也是自私的想着断了当时东雨梨的念想。其后辜遇之行走江湖,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男扮女装的英儿,遂一同游山玩水。秋月白落崖那一天,恰巧他俩路过那个谷底,于是便自然而然的救了秋月白。
辜遇之说的很简略,但方言却情知他救着秋月白一定不是像他说的那样碰巧罢了。不过他不愿提,她也便不问。至于他与英儿两个人,是如何由女方的死缠烂打,到现在的两情相悦,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过程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到辜遇之在瞧着那英儿的眼神之时,毫不掩饰的温柔缱绻,让她真切的为他高兴、欣慰。那先前一直耿耿于怀的内疚,也在今天,终于可以释然。至于秋月白骗她、瞒她的这笔账,哼,等成亲过后有他好看的。
扰攘一番之后,两个人终于拜了天地,大局已定。整个双林村的人,都聚在一起,觥筹交错,一片喜庆热闹。正当方言准备回内堂之时,却见一个小厮手捧一个梨花木的精致锦盒向她走来,便听他开口道:“白夫人,这是您京城的一位故人,听说您和夫君久别重逢,共结连理,特意祝贺,送您的一件东西,还望您与夫君不要推辞,一定要收下。”
随着机括开启的轻微响声,便看到红底的锦盒中,静静的躺着的正是昔日戴在她手上的“鸾凤和鸣”的镯子,从那小厮说“京城的一位故人”,她便已猜到了是谁,只是当真看到这玉镯时,眼眸却还是不由的一伤。
一旁的秋月白,显然知道她瞳孔中的一抹水汽从何而来,一把将她手中的镯子抢过来,还真是让人觉得刺眼,刚想毫不客气的退回去,但转念间,却道:“多谢你家主子。我与我家娘子一定不负这‘鸾凤和鸣’的寓意。”反正这镯子本应是他娘亲的,一代代传下去,现在既然那个人愿意物归原主,他干嘛不要。说话间,便要将这翠绿的镯子,戴到她家娘子的手上。
却突然听得一个轻柔娇媚的声音道:“祈大哥,你看那个镯子跟薰儿手上的好像啊。”这不轻不重的话语,在一片嘈杂热闹的人声中,却是清晰泠然的冲到方言的耳朵里。下意识的向着那声音的女人看去,心,便不由的重重的一沉。便见那一身浅紫衣衫的美丽女子,却不是自坠崖之后,便杳无音讯的栗苡薰?而她的身旁,那俊朗坚毅的男子,正是祈云未。
在方言与秋月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祈云未已经牵起身旁人儿的手,走到了他们的面前,温和轻淡的微微一笑道:“白大哥,白大嫂,恭喜你们,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方言的心,不知怎的就一酸,唤道:“祈大哥……”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的他身旁那如不食人间烟火般美好的女子身上。
祈云未知她在犹疑什么,微微一笑,率先开口道:“这是我的娘子薰儿……她因为一年多前,出了一次意外,醒来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薰儿,这两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白大哥、白大嫂……”
便见那栗苡薰听他的介绍,甜甜的一笑,道:“你们就是白大哥和白大嫂啊?我听祈大哥说,你们是好朋友,今天是你们成亲的大喜日子,我们要回家乡,所以顺道来恭喜你们。”她如水的眼眸,澄清透亮的望向面前身着大红喜袍的一男一女,就像在看一对虽是夫君的好友,爱屋及乌却难掩陌生的任何人一样。然后她的目光落于方言手腕上带着的镯子,又看看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玉镯,然后开口道:“白大嫂,我们两人的镯子一模一样,就好像一对一样……正好我和祈大哥来的匆忙,没有准备什么贺礼恭喜你们成亲,不如我就把这只镯子送给你吧,正好是成双成对的好意头。”说话间,已是将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的玉镯给褪了下来,毫不犹疑的戴到了方言的手上。
望着两只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鸾凤和鸣”的镯子,在摇曳的喜烛的光彩映射下,流光溢彩,熠熠生光。她看向那浑忘前事的女子,那平和的心满意足的与祈云未对视的目光,让人毫不怀疑这对年轻的夫妇应是如何的相应如宾、恩爱缠绵。
后来才知道,栗苡薰的失忆,并非是意外,而是她自己心甘情愿服下的一味“幽梦断”的药。欢情去逐远云空,往事过如幽梦断。人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像她一样,一觉醒来,所有不开心的都一并遗忘,新的生活,重新开始,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言望望身边的男子,那样眉目清朗、神采奕奕的男子,从此之后,便是自己名副其实的丈夫。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她都只愿记得眼前的美好,以往种种所有的伤害,所有的痛苦,都让它随着逝去的岁月,一同抛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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