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白沟以后·靖康二年正月
雪落在白沟驿的门槛上,落在他们身后。
门里的事,他们带走了。门里的雪,带不走。
出了白沟往北,官道就没样子了。路面被冻起了壳,一层一层翘着,像旧年的伤疤。马蹄踩上去,咔的一声,壳碎了,底下是黑土。
郝五走在前头。
他走得慢——他的左腿在北迁那一年冻坏了,走快就拐。可路上哪里结冰、哪里是沼泽、哪一段有土匪,他都知道。他走过一次,往北。那一次他跟着一整个朝廷,走了一个秋天。
“那年不是雪。”郝五说,“那年下雨。”
“下雨?”
“北地的秋天下雨,比下雪难走。”
他说,那年走过的路,不是路,是泥。四万人走一条泥路,走三天,路就成了河。
“队伍一共分七股。”
“第一股是金人的马队,走在最前头,走完了,路上的草就没了。”
“第二股是金人的兵,骑马,走中间。”
“第三股是宗室的箱笼——箱子装车,车用牛拉。”
“第四股是宫人。第五股是匠人。第六股是兵。第七股——”
他停了一下。
“第七股,是走不动的人。”
“走不动的人为什么还排在队里?”
“因为排在队里,还能走。”
“不在队里的,就没人管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他不看路;这条路他记得太熟,闭着眼睛都能走。他只用眼睛看两样东西:一种是路边的树——树在哪个位置,他知道;另一种是路上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