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的人转身下去了。靴底踩在木梯上,一级一级往下,声音越来越远。林默涵没有立刻放松。他知道特务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果然,过了几分钟,楼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阿旺带着哭腔的辩解:“我真的不知道!陈老板平时不让我碰他的账——”
“带走。”
两个字。然后是阿旺被拖拽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呜咽。林默涵闭了一下眼。阿旺被带走了。那个十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被带走了。魏正宏的手段他早有耳闻,抓错了人也不会放,宁可错杀三千。
楼下安静了。特务走了。林默涵在阁楼里又等了整整一个钟头,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雨声变成了细密的、断断续续的滴答,他才从墙角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像灌了铅,他扶着墙壁走了两步,血液重新流通时脚底针刺一般地疼。
他下到店面,打开手电筒扫了一圈。柜台被推倒了,颜料罐碎了一地,红的蓝的黄的粉末撒在雨水泡过的地板上,混成一片肮脏的、发亮的泥泞。账本被拿走了。那是假账本,他早就准备好了。但阿旺被带走了,这个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把电筒关掉,站在黑暗里想了几秒钟。阿旺被抓,意味着魏正宏的人已经锁定了颜料行这个点。虽然他们没找到阁楼里的发报机,但这个店面不能再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而且,阿旺被抓,意味着他至少有两到三天的安全窗口——魏正宏会审问阿旺,但阿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三天之后,如果审不出东西,魏正宏可能会把阿旺当诱饵放出来,让人盯着他等鱼上钩。
三天。他最多有三天。
林默涵从后门溜出去,贴着巷子墙壁走。雨停了,但巷子里的积水没退,他穿着一双胶鞋,每一步都踩在水里,冰凉的雨水灌进鞋帮,脚趾冻得发麻。他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大稻埕码头附近的一间旧仓库。仓库是“老渔夫”留下的备用点之一,堆着几十袋过期的面粉和废纸箱,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只铁皮箱。
他锁上门,拉上窗帘,从布包里取出零件,在铁皮箱上组装好发报机。然后他坐下来,按下电源开关。电流接通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蜂。
他戴上耳机,开始调频。约定的呼叫时间是午夜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频率调到备用波段,然后按下电键,发了一组短促的信号——这是我的暗号,确认发报机运转正常。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海浪,又像风声。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今天下午的画面——阿旺被带走时那声压抑的呜咽。那个孩子,十八岁,高雄本地人,父亲是个渔民,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他什么都不知道。但魏正宏不会信。
林默涵睁开眼,把耳机摘下来,放在铁皮箱上。他靠着墙壁坐下,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仓库外面有船只靠岸的汽笛声,低沉而遥远,穿过层层堆叠的面粉袋传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模糊的、水底般的嗡响。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本《唐诗三百首》,封面已经磨破了,书页泛黄发脆。他翻到第七十三页,夹在里面的照片还在。女儿的照片。黑白的小照片,边角翘起来了,但画面还很清晰。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站在一棵石榴树前面,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身后站着他的妻子,妻子的脸被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她的嘴角在笑。
他每个月换一张照片。这张是上个月收到的,通过香港的渠道辗转而来。照片背面有妻子用铅笔写的字——“晓棠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石榴熟了,给你留了一坛石榴酒。”
林默涵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女儿的脸。六岁了。他离开大陆的时候她才一岁多,还在学走路。现在她该上小学了。妻子在信里从不诉苦,只说“家里都好”,“你注意身体”,“孩子又长高了”。但他知道,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闽南老家的小镇上教书,日子不会轻松。岳父岳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弟弟前年去了东北支援建设,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撑着。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对着照片说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以前不会这样。刚来台湾的头几个月,他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份思念压得很深,像压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但时间越久,石头越轻,思念像水底的暗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越长越高,缠住他的脚踝,往上蔓延。
他把照片夹回书里,合上书,把书贴在胸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只水龙头旁边,拧开。铁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先喷出一股锈水,然后是细弱的清水。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意识清醒了一些。
他回到铁皮箱前面,戴上耳机,打开收报装置。距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他把频率调到约定的波段,然后耐心等待。电流声在耳机里持续着,单调而枯燥,像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礁石。
他想起老赵。老赵是高雄地下组织的交通员,五十多岁,以前在左营海军基地当过修船工。去年冬天,老赵在爱河码头与特务枪战,身中四枪,最后把情报嚼碎咽下去的那一幕,是另一个交通员事后告诉他的。那个交通员说,老赵咽下最后一口纸屑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苏曼卿。上个月他在台北见到她,她站在明星咖啡馆的柜台后面,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用一枚铜戒指遮住了。她给他端咖啡的时候,用小指在杯碟上敲了三下——暗号,紧急情报。那天晚上,她在咖啡馆地下室告诉他,江一苇提供的“台风计划”坐标有问题。那是他和江一苇之间的第一次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