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二十七岁时,还在奉天倒卖大豆,每日只算计三件事:进价几许,运费几许,出手能赚几许。”老者笑了笑,皱纹如刀刻,“团总二十七岁,算计的已是万里江山,百年兴替。”
沈砚之没有接话。
赵鹤年也不再问。他撑起身,向沈砚之拱一拱手,蹒跚步下箭楼。青布小轿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雪幕深处。
沈砚之目送轿影远去,将怀中驻防图取出,又看了一遍。图纸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非墨笔,是簪子之类尖物所刻:
“南城永泰门守军,半数为永平府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必溃。”
他凝视这行字,指尖抚过那细如发丝的刻痕。
赵鹤龄终究还是告诉他了。
申时,沈砚之在箭楼召集最后一次军前会议。
与会者较昨夜多了两人。一是刘蔚文,案上摊着他草就的《告山海关父老书》,墨迹已干;一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半旧灰布长衫,眉目清朗,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时轻咳。
“这位是林觉初先生。”周启瑞引见道,“林先生从天津来,三日前被巡警堵在南门盘查,是刘蔚文先生以亲戚名义保下。”
林觉初欠身见礼,声气虽弱,吐字清晰:“沈团总,晚生此番出京,受友人陈独秀、白逾桓二君所托,带来一样东西。”
他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卷薄纸,小心翼翼展开。纸已揉皱,边角染有深褐色的渍迹,不知是血迹还是茶渍。
是一幅手绘地图。
图上山川城郭标记得极为详尽,但图题处只有四个字:《北征方略》。
“九月武昌光复后,陈、白二君便联络京津革命党人,草拟此图。”林觉初语速很慢,不时轻按胸口,“山海关一克,南方政府当遣一军由海道北上,自秦皇岛登岸,与关城义军会师,而后西取永平、北援锦州,牵制北洋主力,为金陵誓师争取时机。”
沈砚之凝视图上蜿蜒的进军路线,忽然问:“这一军,现在何处?”
林觉初沉默片刻:“还在纸上。”
箭楼内一时寂然。
“海道运兵须借外国商船,船资、保险、交涉,无一不要钱。南京临时政府库储如洗,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二百万日圆,尚在谈判,远水难解近渴。”林觉初咳了一声,面泛潮红,“陈君让我转告团总:南方此刻无力北上,然北方万不可不起义。北洋军非铁板一块,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皆有反正之心。若山海关树起义帜,幽燕震动,彼等必趁机而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气:“三日前,吴禄贞已秘密联络山西阎锡山,约定会师石家庄,直取京师。”
沈砚之眸光骤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