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0章匣中剑鸣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林觉初咳得更剧烈,却坚持说完:“然事有不谐。吴统制麾下骑兵第三协协统周符麟,乃袁世凯心腹,近日频繁出入保定,恐有不测。陈君嘱我告于团总:关城若起事,当以速为要,迟则生变。”

他不再说了,抵着帕子的唇边洇开一抹殷红。沈砚之令沈福扶他入内室歇息,回身时,正与刘蔚文目光相接。

刘蔚文昨夜以三千人性命换十日喘息,已是椎心泣血之论;此刻听闻吴禄贞或能北上合兵,横亘心头的巨石顷刻崩裂一角。他攥着笔管的手指节节泛白,半晌才道:

“团总,蔚文昨日所言,尽是坐井观天之见——”

“先生不必自责。”沈砚之打断他,声无波澜,“吴统制若成事,关城便是他侧翼屏障;吴统制若有失,关城便是北方唯一火种。无论如何,我们今夜照旧起兵。”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传令各哨,原定亥时三刻,提前至戌时正。”

暮色四合时,三清观后殿燃起四十九盏长明灯。

这是觉明、觉净二位师父的布置。和尚说,今夜一战,三千义士有人难免血溅沙场,燃灯是为引渡亡魂,亦是替生者祈福。沈砚之没有反对,只是独自在灯前伫立良久。

灯光映着他眉宇间一贯的郁结之色,那郁结此刻并未消散,却仿佛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戌时初刻,各哨人马从暗渠、后门、赁租的民房分头潜入。

三清观后院逼仄,容不下三千人聚齐。沈砚之立于后殿阶前,面前只有三百余众——哨长、队正、及各队推举的奋勇先登。他们的面孔在灯下半明半暗,多数人沈砚之叫不出名字,却记得其中一些人的来历:

那个缺了半只左耳的中年汉子,是程振邦从奉天带来的退伍弁目,上月教习刀法时被他刺伤手臂,裹着纱布照旧出操;

那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本是石河沿的渔户,因替义军传递消息被毅军抓去,吊打了三日,牙关撬不开一个字,放出来时右臂已断,却用左手练会了装填弹药;

那个弓背缩肩、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黑瘦矮子,是山海关城里有名的窃贼,上月被周启瑞拿住,本要扭送巡警,却自己找上门来,说愿为义军开锁破门,只求事成后给他一碗干净饭吃……

沈砚之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想起父亲《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中引过的一句古语:守城者,恃人心也;攻城者,亦恃人心。

今夜他要做的,是以人心攻城。

“诸位。”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满院三百余人霎时静默,连檐角积雪滑落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今夜一战,沈某不说必胜,不说必克,不说马到成功。沈某只说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沈砚之若死于今夜,副哨长陈德彪接掌兵权;陈德彪若死,周启瑞接掌;周启瑞若死,刘蔚文接掌。我部号令,代代相承,直至共和告成。”

院中有人深吸一口气。

第二根手指:“第二,诸君若死于今夜,父母妻子,我养;子女读书,我供;坟茔春秋二祭,我部世世代代不绝香火。此约字据,已交商会赵鹤年翁存证,诸君战前可往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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