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条件。”程振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让清帝退位,让袁世凯反正,让咱们革命党人进内阁。条件一大堆,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袁世凯要当大总统。”
沈砚之的手一紧,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晃。
“孙先生答应了?”
“没答应。”程振邦说,“但不答应又能怎样?咱们打不过北洋军。你没见过袁世凯的新军,那是德国人练出来的,枪炮全是进口的,军官全是科班出身。咱们这些起义的杂牌军,凑一块儿也不够人家打的。”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方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山海关。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关山可破,民心不可失”。他以为革命就是推翻清廷,就是建立共和,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清廷还没倒,自己人先吵起来了。革命果实还没到手,已经有人开始分赃了。
“老沈,”程振邦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程振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火光熄灭后残留的灰烬。
“图一个公道。”沈砚之说。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公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这世上,哪有公道。”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有个饭局,立宪派那边的人组的。你去不去?”
沈砚之想了想:“去。”
程振邦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雨还在下。沈砚之站在门廊下,把那半缸子凉茶喝完,也转身进了屋。
晚上的饭局设在秦淮河边的“醉仙楼”。
这是一家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映得河水一片红光。沈砚之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楼大堂里,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划拳的、聊天的、谈生意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程振邦在二楼等他。靠窗的雅间,能看见秦淮河的夜景。河上有画舫,挂着彩灯,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是《茉莉花》的调子。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沈砚之一眼扫过去,认识的不多。主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穿着绸缎长袍,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将军!”那人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抱拳行礼,“久仰久仰!在下张之洞的远房侄孙,张允和,如今在江苏咨议局混口饭吃。”
沈砚之抱拳回礼:“张先生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