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沈砚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百十号人挤在那间大屋里,听着程振邦分派活儿。谁在前头盯着,谁在后头兜着,谁在坡上守着,谁在林子里等着。马德胜带着他的人打头阵,周明远带着他的人守着后路,剩下的人分成几拨,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坡埋伏。
程振邦把一切都想好了——从哪条路摸过去,在什么地方埋伏,什么时候动手,打完了往哪儿跑,跑散了在哪儿碰头。他一边说,一边用烟袋锅子在地上划拉着,划出一道道沟,那是路,是山坡,是清兵要走的官道。
沈砚之站在旁边听着,听得出神。
他以前只知道程振邦是胡子头,是绺子里的大当家,是敢带着三十几个人摸进山海关杀人的狠角色。可这会儿他才明白,程振邦不光是狠,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他看见的多得多。
分派完,程振邦抬起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跟在我身边。”
沈砚之愣了一下。
程振邦说:“头一回打这种仗,别离我太远。”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爹死后,头一回有人这么跟他说——别离我太远。
丑时三刻,队伍出发了。
雪还在下,比前半夜小了些,可风更大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得人站都站不稳,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沈砚之跟在程振邦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没骑马,百十号人都没骑马——程振邦说了,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声音太大,隔二里地都能听见,不如走着。
可走着更遭罪。
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了不到三里地,沈砚之就觉着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前头的人忽然停下来。
沈砚之往前看,影影绰绰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雪地里。那是刘三儿——他又被派出去探信了,这会儿刚摸回来。
刘三儿凑到程振邦跟前,压低声音说话。风太大,沈砚之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程振邦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来,冲后头的人打了个手势。
往前,慢点。
队伍又动了。这回走得更慢,走几步就停一停,走几步就停一停。沈砚之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可他知道不能问,只能等着。